青玉案: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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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数还是要尽的。”庄婉笑笑,“茶已沏好, 是惠州特有的,不妨一品。”

    傅元夕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温柔有礼的人和那日拉着她在赌场拼酒的人是同一个。

    庄婉施施然给她讲起歪理:“日后在云京,你要学会人前人后两张皮,否则会将自己憋死的。”

    傅元夕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我记住了。”

    蒋川华淡定地拆她台:“话是没错,但她人前人后都不怎么靠谱,你莫要和她学。”

    庄婉笑着送他一记眼刀:“蒋、止、行。”

    蒋川华默默端起茶盏。

    李楹低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行了,想笑就笑吧。”庄婉道,“太子殿下藏着身份来军中,是想看什么?”

    “若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免不了要跪上一地。”李勤轻笑,“在云京无论真心假意,面上都恭敬,观不到万事真容,亦听不到真心之言。”

    蒋川华:“那殿下今日看出什么了?”

    “实在眼拙,没看出什么。”李勤坦然道,“只看到惠州军纪——”

    他稍稍顿了下:“时常征战的边军,竟还比不上向统领手下的禁军。”

    “的确如此。”蒋川华沉下声,“西境如何臣不知晓,但臣从前在北境沧州多年,惠州军纪比之沧州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他长叹一声:“赵老将军尚在时还好,自他身故,惠州军愈发松散。”

    李勤皱眉道:“蒋将军这些年未想过严整吗?”

    “太子殿下恕罪,臣——”

    李勤打断他:“此言并非问罪。”

    “自然想过。”蒋川华道,“但臣与安定侯和征西伯世代镇守不同,只是奉命而来,一次不过半年光景,是以臣在惠州并无一呼百应的声望。南境先前如风筝断线,仗能打赢,却很不服管,恐怕也只有云深亲自来,才能压得住他们了。”

    李勤犹豫道:“但听父皇之意,蒋将军是有法子压住南境的。”

    蒋川华低头笑笑,良久才道:“是。”

    李勤静待他的下文。

    “有些长辈的旧事,已不愿再提了。”蒋川华道,“今时之局,朝上亦无人希望臣再弄出一个惠州帅府来,有西北两境世代相传就够他们头疼了。”

    李勤:“但东境和南境再这样群龙无首下去,早晚会出乱子,这是父皇多年的心病。”

    “陛下一向用人不疑。”

    “但朝中事向来非父皇一人便能决断。”李勤道,“若他真能说什么都算数,早命蒋将军镇守南境,再将宣平侯钉在东境了。”

    “陛下早晚会有决断。”蒋川华平静道,“臣虽不常留惠州,只要在一日,便会尽一日责。”

    李勤颔首:“蒋将军辛苦。”

    军中比试点到为止,但人生来就爱看热闹。

    李楹看了一个时辰仍意犹未尽,左右今日没什么旁的事了,李勤便留下陪她看,还要偷偷对胜负双方点评一番。

    温景翩看得有点犯困,但李楹正在兴头上,她不好意思说要先走,悄悄往哥哥身边挪呀挪,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这是他们从小到大默认的暗号,出于礼貌不便开口时,温景翩只需悄悄扯一

    扯哥哥姐姐的衣角,他们便会知晓她想走了。

    温景行寻了个合适空当:“家父嘱咐要我去祭拜赵老将军,便不陪了。”

    李勤听出他这是不想与他们同去的意思,颔首道:“之后我再与楹楹去,逝者已矣,生者却不能忘。”

    —

    傅元夕和温景翩在马车里被颠得犯困,忍不住掀开车帘问:“很远吗?”

    “还得一会儿呢。”温景行道,“困就睡吧,到了叫你们。”

    “这是出城的路。”傅元夕看着人渐渐变少,“是要去山上吗?”

    “对。”温景行稍顿,“赵老一家都在,我们去磕个头敬盏酒,就算是——”

    他止住话,轻笑道:“眼睛都要合上了,路还很远,你们两个安心睡会儿吧。”

    傅元夕点点头:“爹爹从前说过,军中之人最难得是寿终正寝,若不能有幸,便希望能长眠于青山。”

    温景行:“所谓寿终正寝其实也……”

    他叹了声气:“赵老虽未交付性命于沙场,但一身伤病、家破人亡,走得并不安宁。无病无灾是极难的,寿终正寝四个字对从军之人而言实是奢望。”

    他言辞间有刻意隐去的不安。

    傅元夕权当未曾发觉,放下车帘轻声道:“……我真的困了。”

    山间的树叶已经黄了,一半挂在枝头,一半铺满小径,有人经过时发出一声声独属于秋日的脆响。

    山是要自己爬的,前半程还很惬意,爬到一半他们就渐渐要走几步歇几步了——主要是温景翩。

    温景行看着她坐在树下耍赖:“回去让南星姨带你们练几天剑。”

    温景翩:“你明明没好好练过。”

    “没好好练和没练还是很不一样的。”温景行道,“你整日躲在屋里看书,一年到头没见过几回太阳,这么大了连山都爬不动。”

    温景翩小声辩驳:“难道人人都要像阿姐一样厉害吗?”

    傅元夕看看她,小心但诚实道:“你确实……嗯……我也没练过武,但我还好呀!不至于累到爬不动,还理直气壮在半山腰耍赖皮。”

    温景翩:“……”

    她和树干贴得更紧了,只差伸手抱住:“你现在就开始和哥哥一头了!以后你们会不会天天拉我去骑马射箭晒太阳?”

    傅元夕被她逗得笑出声:“山间好风光,出来走走多好,你在越州不是玩得很高兴?那时候不嫌累?”

    温景翩抱着树干小声道:“在越州又不用爬山……一出门惹一身黏糊,多难受啊?在屋里看书多好,一个人安安静静,还能知道好些故事呢。”

    傅元夕:“书里难道没有行侠仗义的人物?来一个就能打一个,你不羡慕?”

    “书里还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呢,用不着非得打打杀杀吧?”温景翩很不情愿,“总之我只喜欢在屋里看书,不喜欢出门,尤其是爬山!”

    温景行敲了下她的额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得身体好才行吧?成日生病的人难道熬得住昼夜伏案?你如今这身板,风一吹就要倒了,赶紧起来!”

    温景翩嘴上应了声好,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傅元夕身边靠。然而她的期待并未得到回应,傅元夕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拉起来。

    山顶被树荫遮蔽的一片平坦上很多坟,比温景翩想象中多一些,其中几座空无一字。

    “刀剑无眼,一场仗打下来,有些尸骨不全的放在一处,同袍辨不出,家里又没人来问,就成了孤魂野鬼。”温景行轻声同妹妹解释,“埋在青山上,至少年年有人祭拜一二,多少算个归处。”

    温景行将妹妹领到赵康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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