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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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先帝痴迷丹术,心知不妙,立马抽身而退。可先帝早已醉心长生,深陷迷梦,岂容中断?陆家收手,反倒给了朝中谄媚臣子可乘之机。”

    一个连忠言都拒之千里的天子,又怎会听从臣子规劝丹药的苦口婆心?

    陆家不找,自有张家、王家去寻。

    他们搜罗来的方士,方士炼出的丹,与他何干?

    他不过顺水推舟,借丁内侍之手,隔三差五将几丸掺足了朱砂的金丹,悄悄混入先帝的丹匣之中。

    当先帝龙体有恙,道士矢口否认。

    陆家即使深查又如何?丹药已入腹化尽,无迹可寻,从何查起?

    前朝后宫既恐先帝崩逝,又惧沾惹弑君嫌疑。

    他正是借人心之隙,暗用朱砂,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桩弑君的谋划停在此处,徐寄春忽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喉间发紧,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武太傅,声音发颤:“那道亲笔遗诏,难道是……”

    “出自老夫之手。”

    武太傅伸出左手,露出指间旧茧。

    为一张以假乱真的遗诏,五年,每夜一个时辰。

    他自囚于方寸斗室,对烛临案,研墨挥毫。

    往复两千余夜,他总算将先帝笔意摹得形神毕肖,难分真伪。

    待良机一至,这纸由他亲笔所书的遗诏,便会经由丁内侍之手,盖上朱批玉玺。再藏入暗匣,静候它破匣而出,昭示天下的那一刻。

    徐寄春诧异道:“区区一个内侍,竟有这等本事?”

    武太傅摆了摆手,神情意味深长:“丁内侍生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先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几年前他曾跟老夫透风,说那纸要命的遗诏,他随身揣着。只等先帝哪日吩咐用印,他便袖中取诏,顺手钤玺。”

    先帝晚年行事愈发乖张,朝野上下渐多缄默。

    遗诏被请出之日,掌印内侍捧着积尘的用印文牒翻了一整日,也辨不出那方决定储君的玉玺,究竟是何年何月落下的。

    先帝已崩,然诏书上的御笔与玉玺皆真。

    末了,经丁内侍从旁提点,掌印内侍指着文牒间一行小字,代先帝认下了这道遗诏。

    武太傅扶着香案,垂暮之年竟笑得肆意而轻狂,似要笑尽平生快事:“贤妃与陆方进,哄了先帝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老夫捷足先登。”

    一个每日按部就班入宫教导皇子的少傅。

    贤妃争宠后宫,陆方进揽权前朝。二人权势正盛,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十三年蛰伏暗筹,一朝功成。

    既报弟子谢元嘉之仇,亦竟当年共誓之志。

    两行滚烫的泪成串地滑落,砸到地上。

    十八娘倔强地仰起头:“可是夫子,先帝到底为何非要杀我?”

    她帮人也好,助鬼也罢,向来刨根问底。

    偏偏关乎自身之死,却如同雾里观灯,始终不见真相。

    她不甘心。

    武太傅:“亭秋,错不在你。是他私心作祟,认定你坏了他的好事。”

    十八娘执拗地反问:“我何时、何地坏过他的好事?”

    “你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大闹殿试,便是坏了先帝的好事。”

    “为何?!”

    谢元嘉的真正死因,武太傅探寻多年,仍是迷雾重重。

    他猜到是先帝布下的死局,但不解其大费周章之故。

    几年前,他与隐居润州的丁内侍数日长谈。

    一个被掩埋多年、近乎可笑的真相,才水落石出。

    永和十五年,先帝下诏增开恩科。

    明面上是为贺太后慈寿,广纳贤才,实则暗藏私心。

    先帝醉心于圣主贤君之名,欲借此番恩科博天下学子称颂,教天下人皆道他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

    一个个蒙皇恩浩荡方得登科的举子,垂首屏息坐于殿中。

    先帝穿着龙袍,志得意满地徐徐巡行其间。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那一张张面孔或敬畏或感激,那一阵阵颂圣之声或激昂或谦卑……

    “万岁!”

    “圣明!”

    “尧舜!”

    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他沉醉其中,如饮醇酒,欲罢不能。

    突然,一个青衫举子站起来,仰面直视他。

    举子怒目圆睁,厉声高喊:“圣上!学生要揭发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那年恩科三甲的名姓,先帝已记不真切。

    唯当日他被举子惊得失足摔倒的狼狈,以及后世言及永和十六年,只道兴州舞弊而无恩科之憾,如一根尖利的刺,反复锥刺着帝王的心。

    历经半年,兴州舞弊案查清。

    自此,申美人心中积了怨,先帝眼底生了恨。

    不知何时何日,先帝无意间得知点拨鬼魂庄晦者,乃是谢元嘉。

    一个毒计,噬血生根。

    再得谢元嘉之血滋养浇灌,终是疯长为蔽日凶木。

    妖枝缠骨,血荫滔天。

    陆方进自诩精心布局,借先帝这柄刀除掉了谢元嘉。

    殊不知,先帝才是借宠妃一言,权臣一手,将谢元嘉这根心头刺连根拔除。

    后世青史,史官执笔。

    这笔枉杀忠良的血债,只会归罪于权臣构陷或妃嫔谗言。

    而他,永和帝晋弘。

    自是圣明无过,清名无瑕,不染尘埃。

    先帝与武太傅用了同样的法子。

    以唇舌为剑,杀人于无形。

    第135章 十八娘(二)

    “他就为了这个杀我?”

    “对, 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十八娘虽摇摇欲坠,骂声却中气十足:“他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夫子,我们当年谋反, 没有错。”

    “你的疑惑,老夫已为你解开。”武太傅缓步踱至斑驳的山神像前,伸手拂去泥像上厚厚的积尘,“而老夫的疑惑,你尚未作答。”

    弑君十三年间, 每觉心力将竭,他会独自来这荒寂角落枯坐。

    最知他宏愿的两个弟子。

    一个化为白骨, 一个只剩空棺。

    静坐中,真正的谢元嘉总会浮现,双目泣血,一言不发。

    当年, 谢元嘉深揖一礼,将妹妹相托:“吾妹元窈, 今日托于夫子。”

    他曾郑重应允, 一诺千金:“自当竭力。”

    后来,他迟了一步。

    那句承诺,成了永世无法偿还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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