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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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路途遥遥。

    十八娘闷了一路,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地契,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我不想要,哥哥非要收。”

    徐寄春伸出小指,轻轻去勾她的指尖,一点点缠握相扣,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他微微施力握了握,低声打趣道:“江南第一楼,不要白不要。这事,我站内兄。”

    “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倒好,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傻子,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啊?内兄喜欢筝娘吗?”

    “喜欢,喜欢死了。”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

    无他,谢元嘉总爱把“我那未婚妻”挂在嘴边,最常夸的便是:“你们可不知,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珠子噼啪作响,像弹琵琶一样好听。”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方知她心有所属。

    甚至那纸婚约,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便登门退婚。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

    无人知晓,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

    他倾尽所有的爱,却在别人的故事里,寂静地燃尽。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声音轻得发颤:“哥哥这一生,为成全爹的宏愿,为撑起荆山的门楣,为我与筝娘的前程……他尽为旁人活了,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前路一片茫然。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酸楚哽在喉间,说不出话。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想,他是愿意的。”

    这一声“愿意”,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再也无力站稳,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子安,子安。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好痛好痛。”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尘絮在昏沉里浮荡。

    唯有那碗鹤顶红,有着浓艳的红。

    红得刺目,晃得人眼晕。

    她不肯喝。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被迫高昂起头,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吞噬她的生机。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痛苦与绝望,来得极快。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

    濒死一瞬,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

    他双眼泣血,那血混着泪往下砸:“妹妹,对不住,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虚虚张了张口:“哥哥,我愿意的。”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

    “子安,棺材里好黑啊……”

    她死了,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填上湿黏的红泥,一层又一层,不留一点缝隙。

    四道士环棺施法,将她的尸骨与魂魄,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囚笼中。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破虚空,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在棺材里,睁眼是无尽的夜,闭眼是更深的黑。我日日夜夜盼啊盼,盼到心都灰了,也没等来一个人。”

    有几回,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承了她的情,却任她在此受难,全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平日神通广大,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

    骂累了骂够了,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文抱朴。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每日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好卖上个好价钱。

    十八娘仰起脸,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赌我会心软妥协。我便将计就计,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秦簌簌。

    文抱朴逼得紧了,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随口说出去。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桩桩件件,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也不敢去问。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气得牙根发痒,暗自恼火。

    “子安,你自个说,我聪不聪明?”

    “嗯,聪明。”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指腹衬着帕子,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泛出浅淡的红。

    他便俯身靠近,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细细润开那片红痕。

    他吻得无比虔诚,似要将那点胭红,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一并吻开,化净。

    申时初,他们到了上林坊。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宅院清寂,仅一位老仆打理。

    得知二人来意,老仆面露难色:“家主不见任何人。”

    十八娘:“你跟他说,纸上故人求见。”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

    十八娘朝里张望,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喟叹道:“四郎年轻时,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有一回,我在城外查案遇阻,他恰好骑马路过,便捎了我一程。呀,唇红齿白美少年,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

    堵在心口的闷气,翻涌不休。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十八娘,我今日才算看清,你原是个贪……”

    未尽之言,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他循声望去,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不远处,老仆怀搂衣鞋,一边追一边喊:“四公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你是谁?”

    十八娘:“当年应允你的事,我没有忘。你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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