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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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

    见他不愿多说,徐寄春适时住嘴,不再勉强。

    僵持间,一旁的十八娘记起一桩紧要事,轻声提醒:“子安,他还未说,奚楼为何突然自尽。”

    徐寄春原话转述,袁中丞听罢,长叹一声:“有人拿他心上人的性命相逼,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宁肯自己赴死。可他自尽后,她也被害死了……”

    “怎会如此?”

    “此案本就是一场一箭双雕的局。”

    第70章 屠龙诗(七)

    袁中丞向后靠在椅背上, 仰首闭目:“陷害奚楼之人,正是荆州江陵人潘文甫,他有一同胞兄长潘文卿。永和九年, 潘文卿病逝,留下一纸遗书,言明万贯家财尽归妻子苏映棠,半分未予亲弟潘文甫。”

    等等,苏映棠?

    十八娘睁大双眼, 惊呼道:“难道摸鱼儿便是奚楼?”

    徐寄春指尖轻叩桌案,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潘文甫恨啊, 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外人,他如何能甘心?”袁中丞摇头苦笑,眉峰拧成一团,“这个小人无意间知晓奚楼爱慕苏映棠, 便精心设下毒计。”

    潘文甫寻来善于摹仿笔迹之人,假托苏映棠之名, 与奚楼诗文唱和。

    数月之间, 尺素频传,骗得奚楼渐入彀中。

    永和十年春,信中的“苏映棠”提笔写道:“日前闲吟得小诗一首, 自觉未成气候。愿得奚郎妙笔, 为妾身亲笔题写, 权作珍藏。”

    奚楼不疑有诈,欣然应允。

    之后,潘文甫拿着这张亲笔诗稿,连同一千两贿银一并送至荆山县令案头,诬告奚楼借诗诅咒, 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方是身无长物的穷书生,一方是富甲一方的潘家。

    荆山县令收了潘文甫的银子,当日便将奚楼抓入狱中,严刑拷打。

    奚楼抵死不认,在狱中苦熬了八十余日。

    眼看朝廷将派御史中丞彻查,潘文甫与县令唯恐东窗事发,匆匆定下另一条毒计。由潘文甫踏入牢房,用一封伪造的求救信,逼奚楼自尽灭口。

    信中的“苏映棠”言:“奚郎,荆州刺史已查得诗案与妾身有涉,而今妾身身陷囹圄,辩白无门,恐将赴死……”

    奚楼入狱多月,哪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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