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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偏我不逢仙》 80-90(第17/21页)
大都难以解读。
他从前是仙人,再难的书文,瞄一眼便能解其中意。可如今,他就连通读一页便需耗上十天半月。
久而久之,门中人便起了风言,道那崇梧长老是个疯子,逢人便道此乃幻象虚境,后来就连那楼雪尽也生了许多不解,唯有戚止胤与敬黎每日往来此地,为他送食。
数月后,桑华门诸长老为俞长宣辟出个与世隔绝的石洞,将那些可用的经卷送进去,又设了阵法,以防他人打扰。
俞长宣两耳不闻窗外事,自此几乎再没踏出洞外。
七十年后,楼雪尽来看他。
彼时楼雪尽已显然苍老,皱纹如壑,眉发皆白,但因五官周正,又收拾得齐整,倒不显得老态龙钟。
他拄着木杖前来,见了俞长宣,二话没说便抛了木杖,坐去他身旁。
俞长宣就笑:“挨得这般近,楼大人今儿不怕我这色胚捉弄您了?”
楼雪尽亦笑:“年老色衰,我这是有恃无恐了。”他抓着酒坛子给俞长宣倾了一杯,方说,“俞长宣,你当真要在此处耗一辈子?数十年来,你试过多少种法子,无一不是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人间啊,纵使你不愿认,可它确乎是现实……这大把光阴,你大可去逍遥快活,而非苦闷地缩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琢磨一个没可能的法子!”
俞长宣朗笑着饮尽那杯酒,词句就从那被酒浸湿的齿间跑出来:“雪尽,这不是我的人间。”
楼雪尽摩挲着杯盏,说:“你知为何诸长老要你住入此境吗?不是因着体贴你,是因怕你。百年前,这桑华门便有一走火入魔的仙师,喧嚷着此非真人间,如你一般搜罗了各类有关幻境的书卷,最后分明神识尚清醒,却是执刀差些屠尽桑华门。那人死前还在嚷嚷着,说他身边假人中定然藏着个施幻之人,只要杀了那人,他就可以回到真实了……”
因年岁,楼雪尽那上扬的唇角已耷拉出皱痕,倒是那观音红痣依旧红润,令他更显慈悲。
楼雪尽从前不喜同他对目,这会儿却十分坦然地望着他的眼,俞长宣知他在怜悯自个儿。
楼雪尽说:“代清,我怕你误入歧途。”他加重了词句,重复道,“此番前来,我不是怕你屠戮山门,仅仅是因着担忧你。”
一只干枯生斑的手旋即覆上俞长宣的手背,楼雪尽道:“你放过自己吧。”
俞长宣轻轻将手抽出,说:“要我认假为真,同取了我性命无异。”
楼雪尽就叹出长长一口气,他晃着那酒坛子,说:“近来只见戚止胤来给你送饭吧?”
俞长宣愣了愣,才答:“阿胤与阿黎皆将饭菜搁去门边便走,我倒未曾注意来人是谁……”
楼雪尽道:“你若情愿,去看看敬黎吧。他前些日子下山伏妖,不知吞了何方神圣,叫那妖身上毒腐坏了肝脏,如今病重将死。”
话音未落,那案桌便给匆遽起身的俞长宣掀翻。酒坛倾倒,辛辣的气味在洞穴之中蔓延开来,差些淹了他日夜捧读的书卷。
俞长宣行至敬黎榻前时,蓦见那人瘦作了一把骨,腹部衣裳叫铃医掀开,露出他凹陷青紫的腹。
敬黎起先半眯着眼睛同铃医说话,余光才觑着俞长宣,就突地捉了被衾盖住身子,爬起身来:“师、师尊,您怎么在这儿?可是终于明白此非幻境了?”
俞长宣宕开一笔,说:“你病了。”
敬黎只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谁人在师尊跟前放狗屁!小爷我身康体健,定要长命百岁的!师尊你看我,我如今修行已至可葆容颜永驻的地步,怎……怎可能叫病缠住?”
俞长宣轻易便勘破他的谎,眼眶一热,只轻柔地抚了抚他的面颊:“瘦了。”
敬黎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拿脸去贴他的手,不觉间眼泪已垂落。他匆忙抹开,说:“哎呀,我真没啥事……咳……”
敬黎不由自主嗽咳一声,双掌捂唇,在瞅着一点红时,忙不迭把手往被衾里藏。还没塞进去,就给俞长宣攥住了。
俞长宣问他:“还有多少时日?”
敬黎明白再瞒不过他,才苦笑着答:“不及七日……可无妨,师尊着意来见我,以足叫小爷我死而无憾也!”
俞长宣说:“为师非一好师尊,就叫为师再陪陪你七日吧,权当赎罪吧。”
“师尊无错……可徒儿倒真稀罕能叫师尊作陪。”敬黎咧开个大笑,虎牙尖尖擦过他的唇,就破出血来。
他成了个不经碰的瓷娃娃。
这日后,俞长宣便在敬黎屋里打地铺而眠,喂他吃饭吃药,又陪他闲话家常,还听敬黎讲许多奇闻趣事,讲他未圆的梦。
“师尊,我身入桑华门,如今亦有百十徒,可他们像是枷锁缠缚着我……我……我不快乐……师尊,我好痛苦……”
俞长宣就说:“阿黎,过几日咱们下山遨游吧,看龙潜渊,鲲游海,鹏飞天,看遍所有稀奇古怪的生灵,救死扶伤,却不囿于一地……”
敬黎双眼放着亮,连连点头,说:“好、好……师尊我们一言为定!”
话音方落,风雨骤然敲开了木窗,俞长宣要去阖,敬黎却扯住他的袖,说:“别,师尊别走。”
俞长宣笑道:“春寒最逼人,为师拢个窗子便回来。”
他动作利落,只是在那窗子咔一声拢住时,心头倏一沉,奔去榻前,就见敬黎睁着眼,那对狐狸眼已然无光。
俞长宣僵立着,只痴痴道:“阿黎,这才第四日……”
他不断重复,仿佛神志不清:“阿黎,这才第四日啊!”
“你怎么就走了?”
“你怎么也走了?”
百年眨眼过,戚止胤彼时已任桑华门大长老,只还十年如一日地为他亲手烹制又送来饭食。
俞长宣专心于书卷,忘却岁月般翻寻着幻境解法。洞口栓了个铜铃,戚止胤总静默地将饭菜搁在那儿,连话也不说,只晃晃那铃铛,告诉俞长宣,他来了。
又走了。
某日,戚止胤挟着一身酒气进阁。
然而这回,他搁下饭食却并不走,只踉踉跄跄行去俞长宣身后,将他抱得极紧。
俞长宣任他抱着,书页在手上沙沙翻响,轻声问他:“可是门中弟子又惹了什么事?你平日总好以暴制暴,这回不妨试试刚柔相济的法子?”
戚止胤不应,只将鼻尖抵得更紧,半晌闷声说:“师尊,徒儿决定下山了。”
俞长宣捻在卷末的指乍然一顿:“为何?”
“您修无情道,徒儿生了邪思,妄图强占您,这么些年依旧……依旧改不得。”戚止胤轻声说。
俞长宣淡笑一声,戚止胤就咚地往他跟前一跪,说:“师尊,你若道半句挽留,徒儿便能不走,一辈子在这儿陪……”
俞长宣却在他唇前立了一指,说:“阿胤,为师知道,是因有为师碍着你,所以你这么些年才止了修行,不肯成仙。因问心道必定要从心而行,为师不能插手你的决定,如今你既生出离开心思,那便趁机将为师的一切撇去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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