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 10、窥武艺 落木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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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父亲说,落秋崖以前有过很多别的名字,但要么失了侠士风骨要么没了文人风雅。老祖宗思来想去,终于在一个秋日里,搬着小板凳坐在见山院门口,望着萧萧落木时福至心灵,给这处山崖定名“落秋”。

    这一叫,就是百年。

    落秋崖陈家与无色山庄宋家一样,都是世代相传的武林世家。

    无色山庄的毒术比武学更有名气,宋氏也被称作“毒宗”,并与杏林世家谢氏合称“北谢南宋”。

    用毒本就是个神秘的事儿,不便让外人知晓,是以无色山庄之内宋姓弟子居多,外姓大都是外门弟子。

    落秋崖虽广纳外姓弟子,却有一部只传陈氏子弟的内功心法——《潜心诀》。

    此诀无文字记载,从第一代崖主开始口耳相传。

    落秋崖第十三代崖主便是陈溱的父亲陈万殊。

    陈万殊文武兼修,文章造诣比武学更甚,又喜在崖下静溪之畔开筵设宴、邀友人饮酒赋诗,便得了个“静溪居士”的雅号。

    陈溱幼时听父亲说,他与母亲是在上巳日修禊之时,于静溪之畔相遇的。

    那时春水潺潺,芍药开得正好。

    所以后来,他们尤爱《诗》中《溱洧》一篇。这也是陈溱与哥哥陈洧名字的由来。

    自落秋崖沿山径下行,顺静溪向下游走七里地就能到静溪镇。

    母亲曾说,陈溱两三岁时,经常坐在父亲的臂弯,搂着他的脖子,话都说不清楚,就闹着让爹爹带自己去静溪镇玩,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趴在她爹肩上呼呼大睡。

    可她那时候太小,早就记不得了。

    陈溱三四岁时,有戎屡番骚扰大邺西北边境。先帝派秦怀安和裴远志镇守恒州。天下不甚安定,陈万殊到底是一方侠士,常常带弟子们外出,有时两三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半年都不回来。

    母亲一手牵着陈洧,一手牵着陈溱,从那些小店门前经过时,总有店家笑道:“这不是陈家的小不点儿吗?都长这么高了?”还伸出手掌比划,“她爹以前经常抱她过来,那时候才这么丁点!”

    明明是一句讨喜的话,却听得陈溱哇哇大哭起来,抱着母亲的腿,问她要爹爹。

    母亲蹲下身来将她抱起,给她擦着眼泪道:“阿溱乖,爹爹不是和阿溱约好回来给你过生辰的吗?还有多少天是阿溱的生辰呀?”

    母亲对外化名“沈思”。

    陈溱识字时,先学自己的名字,接下来便是父亲、哥哥、还有母亲的名字。

    母亲指着“沈蕴之”三字道:“这是娘和你们之间的秘密,一定不能告诉别人。”

    她很少用剑,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师门。偶尔有弟子想讨教几招,她也只是摇摇头。

    当初陈溱该启蒙识字时,母亲翻了翻专为女童写的启蒙书籍,说那些不过是《女诫》《女训》的幼儿版,学了反被拘了心性。于是便让她和哥哥当初一样学习《千字文》。

    陈溱识字极快,五岁之时,已经可以念出许多诗了。

    那年,爹爹远行回来,将她抱在膝上,检查她的功课。她哼唧两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便扯着父亲衣袖道:“哥哥五岁就会用剑了,我也五岁了,爹爹什么时候教我?”

    父亲大笑道:“听你哥哥吹牛,他五岁时只会抱柄木剑砍泥巴!”

    正在树下练剑的陈洧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陈溱不依不饶:“可我连小木剑都没有。”

    父亲将她的手摊开握在掌心,怎么瞧怎么都觉得这小手提不动刀剑,便道:“阿溱现在还是太小了,不如爹爹教你一个内功心法?”

    那是她第一次听闻《潜心诀》,懵懵懂懂,一知半解。

    此后每次父亲归家,她都缠着要他背《潜心诀》。父亲笑道:“本该是我来检查你背《诗》《书》的,怎么变成你检查我背《潜心诀》了?”

    她道:“爹爹不在的时候我也能看《诗》《书》,可是不能听《潜心诀》呀。”

    爹爹摸着她的头道:“那怎么不去问哥哥?”

    “哥哥说,爹爹说了,不能写出来,也不能背给别人听。”

    “那你呢?”

    “我也没有。”

    两个孩子,倒是懂得守口如瓶。

    “那爹爹什么时候教我用剑呀?我看哥哥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但是哥哥只会自己练,不会教别人,娘也不教……”

    父亲抽出剑,在见山院的大铜门上刻了一道痕迹。

    “等阿溱长到这么高的时候,爹爹就教你,好不好?”

    陈溱踮脚蹦了好几下,头顶始终够不着那道横线。但她并未气馁,举起胳膊摸了摸刻痕,对父亲道:“一言为定,拉钩!”

    “一言为定!”

    她从朝晖熹微等到夕阳遍野,从芍药初绽等到银杏金黄,她还没有等到自己的个头超过那道刻痕,就先等到了落秋崖的灭顶之灾。

    弘明一十九年,落秋崖卷入三皇子萧敏谋逆案。

    朝廷与江湖门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那次却以“剿匪”为由,命时任副尉的杨鸿化率一万精兵包围落秋崖。

    陈万殊率弟子下崖迎敌,沈蕴之忙让其余弟子离去。可那些弟子大都是历代崖主收留的遗孤,没一个愿意弃落秋崖于不顾。

    “朝廷既然说我们是悍匪、是反贼,那我们就做一回悍匪反贼,和他们拼了!”

    于是他们纷纷提起兵刃,誓要与朝廷抗争到底。

    两拳难敌四手,两千弟子又如何敌得过一万兵马?

    沈蕴之心系子女,留在映雪堂中,可外面的战马嘶鸣之声越来越近,她终于按捺不住,蹲身摸了摸陈洧和陈溱的脑袋。

    她看着一双儿女,眸中尽是不舍。

    “躲好,不要出来。”

    说罢,她将一面铜镜和一把鸾剪留给一双儿女,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走出映雪堂,再不回头。

    落秋崖弟子俯在见山院外墙上放箭,朝廷官兵靠近不得,遂以箭雨还击。

    那些箭上绑了蘸油的棉布,还点了火,没一会儿见山院内就冒起了火光。

    陈洧忙拉着陈溱从屋里跑出来,带她蜷缩在后院的石桌下。

    “咚——”

    见山院铜门被铁撞木重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这声音仿佛压在陈溱心口,让她喘不上气。

    “咚——”

    有间屋子终于经受不住火焰和声波的双重折磨,轰然坍塌。

    ……

    不知撞了多久,铜门发出“吱呀”的力竭之声。

    门破了。

    朝廷的官兵戴盔披甲,声势浩荡地闯了进来。

    “陛下有旨,投降者可免死罪!”

    崖上仅剩的弟子们恍若未闻,提着兵刃冲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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