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踏秋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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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愤怒将他的眉眼都染红,他的脸浮起一层亮丽的颜色。那写过西关生死之大计、耕种过西关沃土、抚摸过西关草野的双手,此刻亲自提起屠刀来——满腹的韬略,在顷刻的怒火之间,被淬炼的冷而厉。

    承平只是抖,却不挣扎。

    他不知道大人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叛党大惊失色,跪在原处,恨恨道:“是我等杀你,只杀我等便是,放了我们少主!”

    “少主?”徐正扉冷笑,“这里没什么少主,有的只是终黎的一个孩子。”他在那些人扭曲的脸色里,将刀贴紧:“不止今日没有,以后也没有。”

    承平双眼被液体濡湿。

    有徐正扉手上的鲜血,有自己的眼泪,恐惧和不知所措乱滚,他胆怯地挤出来一句:“大人,我疼。”

    那人扬声,急切地几乎站起身来,却被侍卫死死摁住:“我等愿以死谢罪,敢问大人,可能保全少主?”

    徐正扉冷声:“未必。”

    那声音再不似从前少年意气风发,而是带着西关寒风磨砺过的沙哑,呼啸的春风灌进宽袖里,他眉眼微眯,带着朗然与壮烈的味道:

    “你等以死谢罪,未必保全承平。但,若是乱党作孽,此子必不能活!”

    诸众回视,沉下决定。顷刻,动作果决!

    只见刀剑抹过脖颈,血痕喷洒,地面一片湿红。谢祯站在那里看着,面无表情,良久方才回身:“乱党自绝,请君主示下。”

    钟离遥缓声开口:“速传医师,戎叔晚受伤了。”

    那个飞身扑过来的动作全无保留,胸心大开,与习武之人而言,是最惨烈的一种方式,实在没有讨巧的成分。

    义无反顾到近乎本能的方式。

    钟离遥负手站在檐下,心中不悦,惋惜……总之,他冷声笑:“这就是你拿得主意!”

    徐正扉跪在那儿,“此事实非是臣所愿。是小臣疏忽,请君主降罚! ”

    屋里医师诊治和戎叔晚痛哼声响起,还有小孩儿扒住门框低声抽泣的呜呜声,那些声音搅在耳朵里,简直是为徐正扉求饶。

    钟离遥冷哼:“起来吧。”

    徐正扉统辖西关诸事不假,背责应当,可仔细说起来,安危问题,还要问罪的便是戎叔晚与谢祯二人,如今,一个树似的杵在远处,脸色沉重;一个泥似的躺在床榻,浑身血色。这罪,还能怎么问呢?

    钟离遥转眸,去看小孩儿,视线扫了几个来回。他心绪沉重,唤他:“承平。”

    徐承平哭得鼻涕眼泪一直乱涌,听见钟离遥叫他,还不忘回过头来,跪在地上向他行礼。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又将沾血的小手在衣裳之上抹干净,才敢靠近前去。

    这会子,他只怯怯地去拉钟离遥的手,想亲近又惧怕似的。

    “天神,你能不能救救戎?”

    “他好像快死了……呜呜呜呜……戎是大好人。”

    “天神,求求你了……”

    钟离遥垂眼看他,眼见那张脸已经被打湿了。他没说话,只是掏出帕巾来替他擦了擦,那动作轻柔,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下一步的打算。

    承平还在哭,才擦干净的脸,转眼便再度被眼泪打湿。他抱住钟离遥的腿,将人的袍子都抓出许多灰尘和褶皱来,模样过分可怜——

    那双眼睁大,布满恐惧、慌张和眼泪。

    在这个瞬间,钟离遥忽然转过脸去看谢祯。那个背影挺拔,沉默着没说话——他已然长大了,可以拿肩膀扛起山河万里,举刀劈碎巨浪。曾几何时,他的祯儿也那样小。

    钟离遥摸摸他的头,到底叹了口气:“勿要再哭了。”

    承平还在问:“天神,你能救救戎吗?”

    钟离遥没回答他,只是平静道:“徐二,将这孩子带走。”

    徐正扉不敢求情,称是。那哭声越发凄凉,单调地在徐正扉怀里远去了。钟离遥跨进内室去,在一众行礼声中,问道:“如何了?”

    “才拔出刀来,血将将止住。”医师道:“胳膊上的伤势不碍,虽然难免疼痛,到底不伤及脏腑。只是右胸伤得厉害,还须得歇养几日,看看情况。若是不发烧、不昏迷,撑得住,便没什么大碍——这伤口侥幸,暂时避开性命之忧,只是后面的,小的还不敢妄下定论。”

    “现下开了药方子,小的这便去为督军大人开药。”

    钟离遥颔首,“去罢。”

    戎叔晚嘴唇苍白,颤抖着朝他一笑,那个谄媚笑容比哭还难看。

    钟离遥道:“好生歇养,不必再多说了。”

    戎叔晚问:“那……”

    钟离遥知道他要说什么,遂开门见山:“朕可以不杀他。但若是要留,你须自己带在身边,假以时日,若知他什么有异心,必须当机立断,亲手杀了他。”

    戎叔晚重重地喘气,眼色虽亮,声息却艰难:“是。”

    说完这个字,他并不歇着,而是强要撑起身子来,钟离遥微微蹙眉,不等反应过来,这人便一头栽下来、“噗通”摔在人面前了。

    钟离遥心绪一紧,袖中的手下意识虚扶了一下。

    “作甚?”

    “小奴要向君主请罪,这大典安危由我负责,却闹出这等乱事,还差点伤了您。小奴有罪,还请……”

    钟离遥不悦拂袖,轻哼:“先捡回你这条命吧。”

    说罢,便深深看他一眼,轻叹了口气,阔步踏出门去了。戎叔晚趴在地上,姿势诡异,仰脸望着人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谢祯紧跟着进门,朝着他伸出手去:“我来抱你。”

    戎叔晚扭曲地爬了两下,嫌弃白他:“不用。”

    谢祯走近,高大影子罩下来!他弯腰,不由分说便将人捞起来了。

    戎叔晚与他对视:“……”

    “作甚?”

    “你作甚?撒手。”

    “你以为我想抱你?”

    “还、还挺沉……”

    戎叔晚歪在榻上,冷笑看他,并不情愿似的:“谢过将军。”

    谢祯也跟着轻哼了一声,抬眼看他。片刻后,还是冷着脸拱手,认真道:“是谢祯该谢你!若不是督军挡下这两刀,谢祯今日怕是也没法活了。”

    戎叔晚轻轻“嘁”了一声,自打钟离遥离开,不知怎的,倒多了几分精神,就连嘲弄起谢祯来都不留情。他往外扬下巴,示意“那位”,口中说道:“哪里用你来谢?我是为君主,又不是为将军!”

    谢祯不辩,轻哼,“督军还是省着点力气养伤吧!”

    “唉,你——”

    戎叔晚这日时运不济,将人都得罪完了!谢祯才走没大会人,徐正扉便赶着来瞧。他先是摸摸人的脸,而后去搓搓眉毛,去捻弄嘴唇,嘴里还念叨着:“哎?怎么还一直阖着眼?不会死了吧?”

    他说着,探出指头去探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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