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错: 9、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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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老太爷病着,听说迁到另一所叫梅兰居的小宅里养病去了,昨日他们成亲,因要受他们的拜,暂且回来了一趟,礼成就又往那梅兰居去了,如今家里只有三房长辈要拜。

    童碧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燕恪一路上说,她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听得烦了便摇手,“不说了不说了,你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到跟前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她能有这份智慧?他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笑摇头,“那你只瞧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童碧胡乱答应,先来到大太太穆晚云房里,依葫芦画瓢,学他的样子,给穆晚云,宋兰茉各磕一个头。

    这大太太穆晚云,端得跟菩萨一般,盘腿坐在榻上,却是尊铜菩萨,皮肤暗得像黄铜,同旁边坐的宋兰茉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晚云叫她起身,认真打量了一遍,方点头道:“瞧着倒不是个娇里娇气的姑娘。可识字?”

    童碧想着日后多半陌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脸坦荡地摇头,“只识数,别的一个字不认得。”

    不承想晚云却笑了,“我们是生意人家,识数就够了,不认得别的倒不打紧。”说着眼落在燕恪身上,“宴章,你长四.五岁,可不许欺负她。”

    乍地听见门外传进一缕笑声,轻声细气,凉丝丝的,“我们这位弟妹,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谁能欺负了她去?”

    童碧燕恪双双回头,只见个年轻女人款款进来,上头穿雪青交襟衫子,下头是丁香色罗裙,臂间挽着藕荷色披帛。脸盘瘦长,身量略高,眉眼间有些像榻上那穆晚云。

    这女人转到燕恪面前,细见他鼻梁上有些发青,便轻拧蛾眉,“三弟,你鼻子是在哪里磕的?”

    “昨夜没留神撞的。”燕恪摸摸鼻梁,含笑向童碧引介,“这是大姐姐苏罗香。”

    原来这苏罗香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苏家独一位小姐。现今二十三岁的年纪,按月份算,还小燕恪三个月岁,却长苏宴章一岁,燕恪不得不尊呼她一声大姐姐。

    童碧便随燕恪称呼,“大姐姐好。”

    苏罗香微微点头,淡淡笑着打量童碧。童碧只觉她那目光冰化的似的,大热天里也使人发冷。

    “看庚帖,你今年十七岁?”

    童碧刚欲反驳,猛地想起人家说的是敏知,话到嘴边改笑了,点一点头,“正月初三的生日。”

    这罗香别开眼,掉转身,慢条条走去旁边椅上坐了,拿纨扇掩住嘴一笑,像在同晚云兰茉说:“听说现今结亲,庚帖上的年纪也有造假的,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童碧只听出是疑她的年纪不对,仍笑,“人家都说我少年老成。”

    忽然“噗嗤”一声,晚云向旁看一眼,原来是姨娘宋兰茉憋不住笑了。晚云再拿眼慑她她也瞧不见,只得吭地咳一声。

    兰茉忙将唇抿住,抬着两眼向旁伸出手,在炕桌上摸来摸去。

    童碧因见她半天摸不着茶碗,前去端来递给她,“姨娘,您这眼睛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才瞎的?”

    燕恪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可恨她在前头看不见,还抬手在兰茉眼前扇了扇,“半点也看不见么?”

    “一丁点也看不见。”兰茉倒不生气,呷了茶,摸到炕桌搁了,笑道:“也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现在才瞎的,年轻时候就瞎了,就是能治,这会也晚了。”

    燕恪在林隐客栈曾听真苏宴章说起过,他娘这双眼睛是年轻时候哭瞎的。大约当年被苏家绝情赶出南京城,大老爷当时没拦着,她伤心得紧,日哭夜哭,就把眼睛哭瞎了。

    唯恐童碧再口无遮拦,他忙将她拽后一步,笑了笑,“媳妇年少不会说话,两位太太请别见怪。”

    兰茉笑着摇头,晚云亦和善一笑,“她年轻,说错句把话有什么打紧?你往后慢慢教她就是了。”

    罗香却在左边椅上摇着扇笑了一声,“就怕教不会,我们家的规矩多,弟妹是街面上长大的人,被爹娘娇惯着,肯定最怕规矩。”

    饶是童碧再蠢钝,这会也听出些意思来了,这苏罗香不知怎的,打进门起就对她冷嘲热讽,像早就结下仇一般。童碧少不得盯着她瞧了又瞧,的确从前没见过,更别说结仇了。

    细看一回,才发现她那张脸长得堪称老实,一个瘦鼻子简直挂不上半点韵致,任凭头上珠环翠绕,也显不出三分贵气,仿佛苦药罐子里泡大的一般,情态中却常带着股莫名的落落难合的骄矜。

    再一瞄穆晚云,真不愧是亲母女,一个蜡黄枯悴,一个简朴寡淡,都显得没滋味。

    燕恪也听出罗香话里的蹊跷来,忙插话调和,“大姐姐前日的账理顺了?”

    罗香正要答话,晚云抢在先说:“自从老爷没了,这一房的担子就压在我和你大姐姐头上,亏得如今你来了,你是进士,脑子好,她那两篇账繁琐得很,你得闲也帮你大姐姐理一理。”

    燕恪眼睛里一笑,打拱领命,又转来朝罗香打拱,“只要大姐姐不嫌我愚笨。我没做过生意,不懂生意上的事。”

    罗香直望着他,秀靥一笑,“你要是做生意,早就发达了。做生意终究不比你读书,那才是千难万难,连读书你也挣扎出头了,还怕做生意?”

    恰逢下人们提饭进来,摆在左边饭厅里,几人一齐坐了。童碧一瞧桌上的肴馔,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一应俱全,勾动得她喉间直咽哈喇子。

    只是大家都是松松平平半碗白饭,她直寻思,大户人家的女人都只吃这点?

    喂猫似的,她可顶不住,兀自端起碗,递给那江婆子,“妈妈,烦请再给我盛些饭来,揿一揿,揿得紧实点。”

    江婆子怪眼圆睁,不知打哪头惊奇起。咽了口唾沫,翻了眼皮,一扭脖子走到晚云身后去,“我是服侍太太的。”

    童碧立起身,“那厨房在哪头,我自去盛。”

    那宋兰茉,又憋不住噗嗤笑倒在桌上,不想胳膊一拐,将晚云的饭碗碰跌了。咣当一声惊震,苏家大房里这顿早饭,吃得真叫一个热闹。

    只等早饭一散,童碧随燕恪去拜见二房三房,兰茉也自回房去了。江婆子捺不住,怄得跳脚,“这易敏知总不会是饿死鬼超生!”

    罗香搀着她母亲晚云,迤行往暖阁内吃茶,笑将江婆子瞅一眼,“江妈妈先前还说,小门小户的姑娘听话好摆布。瞧,那可像是个好摆布的?我看她装痴作傻,实则伶牙俐齿,仗着不懂规矩,一味说话怄人。母亲也真是,怎么不拿出婆婆的款来?好好整治整治她才是。”

    晚云落在榻上,轻描淡写道:“她是新媳妇进门,今日头回请安,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也该包涵才是道理。”

    “您今日包涵了,明日岂不纵得她飞上天?”

    “你哪来这么大的脾气?”晚云睐她一眼,不欲在此事上费口舌,端起茶抿一口,转而说铺子里的事,“眼瞧要进五月了,我估算这上半年,比往年上半年的净利要少几百两。你得再仔细看看他们的账,一个月了还瞧不出端倪,真是愈发不长进了。”

    说到生意上,罗香只低下脸安静听训,却有些心不在焉,脑中先在那些账本里转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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