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 7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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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脸书生点头称是:“由几位举人牵头筹办,因着水路漫漫枯燥,恰逢船上齐聚诸多赴考举子,便趁此切磋文章,互相取长补短。”

    “又因白日人声嘈杂,不便论道,特意晚间前来相邀。”

    梅鹤时转头看向冯思源,冯思源挺直腰背,兴致盎然:“自然要去,闷在舱中枯坐也是无趣。”

    他便对那圆脸书生颔首应下:“承蒙相邀,入夜我二人定然赴会。”

    圆脸书生喜不自胜,再度拱手道谢,方才转身离去

    入夜,甲板点亮七八盏防风油灯,暖黄灯火在河面漾开层层碎光。

    数十名赴考举人齐聚甲板,或临风而立,或围案而坐。

    梅鹤时与冯思源踏上甲板,当即有数人起身相迎,客气拱手唤一声“梅解元”。

    亦有数人稳坐原地,不着痕迹打量二人。

    众人簇拥梅鹤时行至甲板正中,轮番上前寒暄恭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人群之中,一名留山羊胡须的举人瞧着这般众星捧月的场面,心底满是不忿。

    不过一场乡试榜首,便引得众人这般逢迎,全然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他拨开人群上前,拱手朗声道:“在下周明义,景泰十二年举人。久闻梅解元才名,今日有幸相见,想讨教一题,不知可否赏脸?”

    梅鹤时从容回礼:“周兄但讲无妨。”

    周明义负手而立:“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为题,限时半炷香作一篇八股,如何?”

    说罢,朝案上香炉示意,身旁举人当即点燃线香。

    甲板上闲谈声霎时沉寂,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梅鹤时身上。

    梅鹤时未曾迟疑,行至案前铺开草纸,略一思忖便提笔落墨。

    周遭举人见状,亦纷纷取纸研墨,一同构思成文。

    线香燃至一半,梅鹤时便已搁笔。

    周明义尚且只写完半篇,未料到他落笔如此迅疾,神色微变,顾不得续写,连忙俯身细读文稿。

    初看开篇,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可顺着字句往下品读,眉头渐渐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严苛挑剔。

    “梅解元破题通透利落,确有过人之处。只是中间两股援引前朝典故,与本朝时务不甚贴合。”

    “前朝旧法与当今新政相去甚远,这般强行对照,非但无法佐证论点,反倒令全篇行文牵强生硬。”

    梅鹤时不急不缓开口:“周兄所言有理,前朝、本朝法度确有差异。可‘烹小鲜’一句核心要义,不外乎‘不扰百姓’四字。”

    “两朝扰民之手段虽各不相同,病根却别无二致。”

    “周兄细看两股,梅某并未直接照搬前朝旧例,而是先剖析当下朝堂弊病,再引前朝同类祸事作为警示对照,并非单纯堆砌典故。”

    周明义再度细读全篇,嘴唇几番翕动,竟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周遭举人听闻这番剖析,纷纷围拢至案前,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般行文格局,远胜一味堆砌典故之人。”

    “梅解元思路通透,借古鉴今,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周明义收拢文稿搁在案角,却无退让之意:“梅解元八股章法精妙,周某确实心悦诚服。”

    “然八股仅是科场入门根底,真正决胜高下的,从来都是策论时务。周某尚有一题策论,想当面求教。”

    他稍作停顿,负手缓步踱开半步:“商税与农赋孰重?”

    此问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机锋。

    大庆朝以农为本,以商为末,百年根基从未更改。

    可近年市井兴盛,商税日增,农商轻重之争,朝堂内外常年相持不下,难有定论。

    若是主推农赋为重,便是固守旧说,毫无新意。

    若是直言商税为重,又有动摇国本,悖逆祖制之嫌。

    此题无论如何作答,皆有破绽可抓,显然是周明义蓄谋已久的发难。

    一时之间,甲板鸦雀无声。

    岸边风灯轻晃,灯影摇曳,河面波光碎散,满场目光尽数落于梅鹤时一身。

    梅鹤时稍作思忖,从容开口:“此题症结,不在农商赋税孰轻孰重,而在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周明义抓住漏洞追问:“因地制宜固然动听,可若令府县自定税则,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吏借机巧立名目,加征盘剥,中饱私囊,又该如何制衡?”

    “这般放权,只怕乱象更胜于旧制。”

    梅鹤时不疾不徐应答:“周兄此问正落到关键处。放开地方税权的同时,必须配套三套约束规制。”

    “其一,各县赋税配比须上报布政司备案存档,年终由巡抚衙门派员交叉核查。”

    “其二,商税农赋账目每季公示于县衙门外,允许本地士绅商户查阅核对。”

    “其三,设匿名检举通道,百姓若发现加征,可直接上告府衙,不受当地官吏阻挠。”

    “赋税灵活调配,管束层层咬合,贪墨之徒便有心思,也无从下手。”

    这番回答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细细品来竟无半分破绽。

    周明义默然良久,数次欲开口辩驳,反复推敲却始终寻不到缺口。

    围观举人静待片刻,见周明义无言以对,周遭逐渐响起低低笑声,随即满堂皆是赞叹的抚掌之声。

    “不愧是梅解元!农商争辩百年的难题,竟被他拆解得通透彻底,滴水不漏。”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八字极简,却句句切中治世根本,寻常读书人根本悟不透。”

    “周兄连出两题,八股、策论皆难不住梅解元,不知还有第三题赐教否?”

    周明义轻咳一声,正欲勉强开口挽回颜面,梅鹤时侧身拱手:“如此一来,周兄可解惑、可满意了?”

    他僵立原地半晌,面上又臊又闷,强压心中不甘,草草拱手一揖:“梅解元见解独到,是周某眼拙妄评,多有冒犯。”

    说罢,狼狈挤回人群角落,垂首默立,全程再无一言

    文会散场已是亥时,众人陆续返回舱房,甲板只余零星几人凭栏吹风。

    梅鹤时正打算回身归舱,船身骤然剧烈一震,整艘大船向一侧倾斜尺余,甲板上两名未站稳的举人当场跌坐于木板之上。

    船舱内大批船客披着外衣奔出甲板,高声追问船家:“出了何事?”

    船头传来急促敲击声,船家手提风灯,快步奔过甲板,面色紧绷:“船只触礁了!船底磨开一道裂口,船工正在抢修,诸位暂且安守原地,切莫慌乱!”

    “这船家行事太过敷衍,水路走得这般莽撞。”

    “这般耗下去何时是头?不如弃船改走陆路。”

    一人扒着船舷望向河面,四下尽是沉沉夜色,不见岸滩、船只半点踪迹,扭头焦躁叫嚷:“河水漆黑一片,四下无靠,这下彻底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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