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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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玄戍军葬身漠北雪原,成了有人争权夺利时,拿来垫路的一茬人命。

    荒原上的风轻轻吹拂,谢无忧肆无忌惮地靠在净舟怀中,轻笑一声,“平反?人都化成灰了,平反给谁看?叶平笙要平反就让他去,我们两个死人凑什么热闹。”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垂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阿顺死了,姜元死了,季延死了,他死了,程牧,也死了。

    十万玄戍军葬身朔方山,人死不能复生,可若连一句清白都讨不回来,就真只剩下史书里轻飘飘的谋逆二字了。

    净舟垂着眼,神色如常:“玄戍军怨气经年不散,才有恶鬼冲撞鬼门关之事。为他们平反,也是还阴阳两界一个太平,这本就是察查司职责所在。”

    “查察司……也是,毕竟你是大判官无尽灯,阴阳两界你都得管。”

    此时并州城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一抹晨光落在他眼底,竟倒映出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春日。

    当年他们离开并州的时候,整支玄戍军士气如虹。大军北上,接连拿下了应州和云州,一路势如破竹,铁蹄踏过了尔布尔河的滩涂。

    那时春汛已至,尔布尔河上冰雪消融,巨冰撞击着湍急的河流,溅起丈许高的浪花,万马奔腾也遮不住那股子吞吐山河的壮阔,那是谢无忧见过最美的山川图景。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拿下漠川九州,风光回京。

    晨光下,尔布尔河还在远处闪耀,并州城门已近在眼前。叶平笙领着千余玄戍军入城,铁骑声低低压过街道。

    净舟翻身下马。

    谢无忧其实早就清醒了,后脑那点疼也可以忽略不计,可他望着并州的长街,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忽然不太想自己走进去了。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往马鞍上一歪,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拖长了调子哼唧道:“我晕,走不动。”

    净舟抬眼看他。

    谢无忧也回看他,脸不红心不跳,一副自己下一刻就要当场晕死过去的模样。

    半晌,净舟叹了一声,转过身去。

    “上来吧。”

    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句,手臂熟门熟路地往那人肩上一搭,整个人便松松垮垮地趴了上去。

    净舟双手拖住他的大腿,将他稳稳背了起来。

    说实话,谢无忧从前还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还有被程牧背着走的一天。从前程牧那破腿,能自己稳稳当当走几步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他背人。如今死了一遭,这人倒是步履生风,甚是矫健。

    谢无忧趴在他背上,懒洋洋地想:看来人死了,也不全是坏处。

    净舟背着他沿长街往前走,谢无忧就隔着他的肩头,垂着眼看街边景象一点点向后退去。

    并州城晨市也开得早,早点摊前支起炉火,白气从锅里腾腾往上冒,卖炊饼的小贩一边揉面,一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街边有人牵着孩子让到檐下,却也只是为了躲开马队扬起的尘土。

    玄戍军踏过长街,铁甲声沉沉压过青石路。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散。

    当然,也没有人夹道相迎,喊什么将军万胜。

    酒肆照旧开门,茶棚照旧添水,卖菜的妇人在同人讨价还价,街边老花眼的老太太,也还瘫在摇椅里晒太阳。

    天下太平太久了。

    久到军队入城,也不过是清晨里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谢无忧看了许久,忽然下巴往净舟肩上一搁,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便被他轻飘飘地压回了心底。

    程牧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件好事。

    “我们去哪?”谢无忧问。

    “找处地方歇一歇,叶平笙说下午再启程。”

    谢无忧哦了一声,趴在他背上往前头看去,叶平笙下了马,不知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步履匆匆走了。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道:“叶平笙是不是知道我是谢无忧以后,就不想理我了?”

    “他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净舟脚步未停。

    “他从前可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谢无忧闷闷道,“要是真不理我,那就叫忘恩负义。”

    “昨夜事发突然,梁兆雄与耶毕都在眼前,他顾不上想这些。等事了,你再和他说清楚就是。”

    说话间,净舟背着他穿过半条长街,脚步忽然一转,避开街上来往的人群,足尖在墙上一点,背着他掠上了屋檐。

    风迎面扑来,谢无忧猝不及防,被颠得往前一撞,前胸正磕在对方肩胛上,硌得他皱了皱眉。

    程牧比起从前,瘦了好多。

    哪怕隔着好几层衣服,谢无忧贴着他的背,仍能清楚觉出那一道一道突起的骨线。肩胛像被风削薄了,脊骨沿着衣料一点点顶出来。

    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程牧为了与他互换身份不露破绽,总是与他同吃同练,两个人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往人前一站,连最亲近的人都分不清谁是谁。

    那时候的程牧,也是宽肩阔背的。

    不像现在。

    风从屋檐上掠过去,衣摆贴着他的脊背轻轻一荡,竟显出几分空落落的薄。

    谢无忧心里忽然一动,手指也跟着不大老实起来,顺着那道脊骨慢慢往下摸了摸。

    净舟脚步一顿,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无忧立刻缩回手,老老实实又贴了回去。

    “你若醒了就自己走。”净舟一俯身,就要把他放下来。

    “别别别别!”谢无忧反应极快,趁他还没撒手,两手猛地一收,死死勒住净舟的脖子,双腿顺势一盘,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背上。

    “下来。”

    “不下。”

    净舟反手去掰他的手指。谢无忧早有防备,十根手指扣得死紧,整个人扒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掰了两下,没掰开。谢无忧干脆闭上眼,开始装死。

    “不行不行,”他瓮声瓮气道,“方才说了几句话,晕得更厉害了。再背会儿。”

    净舟沉默了。

    谢无忧闭着眼等了半天,没等来他真把自己扔下去,只听那人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无奈,又像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纵容。

    谢无忧一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在净舟背上。

    耳边风声掠过去,底下长街渐渐远了,唯有那人沉稳的心跳隔着脊背传来,一下一下,听得人有些恍惚。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与程牧说过话了?

    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记忆的后半段,就像漠北冬日经月不散的风雪。

    谢无忧已经记不清,程牧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变的。也许是收复暨北之后,也许是出征第三年的那个冬天。起初,只是话少了,后来无论他说什么,那人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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