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雪夏至[先婚后爱]: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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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长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梦到了什么似的。

    眼尾有些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却是苍白。

    微微有些青色的胡茬冒头,夏稚第一次这样端详他,用这种角度。

    他也从未这样情绪外露过。

    这是第一次,夏稚似乎看到了裴述京身上某种隐匿的气质。

    她俯下身,想要看得更分明。

    裴述京眉间的疤痕已经非常淡了,平时几乎不会留意,此刻却能看出来,深深的沟壑已经随着年份推进变得浅淡,一道泛白的痕迹。

    夏稚想起他身上或深或浅的伤疤,她也从未真的好奇。

    现在,她忽然充满了好奇-

    裴述京睡了一个非常非常久的觉。

    久到他饥肠辘辘地醒过来,木然地睁开眼睛,第一感觉是,鼻塞。

    裴述京发现自己好像生病了。

    头晕,鼻塞。

    他揉了揉眉心,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睡过去了一天一夜。

    外面似乎还在下雨,天色阴沉,手机刚好有电话打进来,他头晕脑胀地接了起来。

    “你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这边忙完了。”

    裴述京“嗯”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揉进了一把碎玻璃,先把电话那头的爷爷吓了一跳。

    “你病了?咱们先说好,我死了你再病。”

    裴述京清了清嗓子,应付过去:“我们今天晚上就去。”

    “啧,到底要死的是你还是我啊?听起来你虚得很呢,”裴老爷子嘟囔几句,挂掉电话,还不忘叮嘱,“别忘了带夏稚过来。”

    裴述京揉揉眉骨。

    放下手机,先去冲了个冷水澡,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看着有点儿落魄,裴述京刮掉胡子,使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一些。

    餐厅里,夏稚正捧着碗西红柿面,呲溜得很欢快。

    她抬起眼,若无其事地说:“你把刀都藏起来了,没什么别的好做,随便凑合几口。”

    伸手推过来一碗:“你的。”

    白瓷碗明晃晃的,映着一汪红彤彤的茄汁面,几颗小青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快手面。

    裴述京声音沙哑地道谢。

    他坐下,安静地吃面。夏稚做饭的时候并不多,记忆里这是第一次,她好像用了很多颗番茄,酸酸的味道涌入胸腔,裴述京想,好像也是时候应该和盘托出了。

    氤氲的白雾升腾。

    恍惚有一种错觉,还以为是寻常的晚餐时间,聊些絮絮叨叨的闲事。

    夏稚先开口:“路易斯在找你,电话最终打给了我。”

    “抱歉,我睡得太沉了,”裴述京点点头,“我正要与你谈这件事。”

    “我们正计划去瑞士,爷爷要在那里安乐死。”

    “希望你能再最后扮演一次,我的妻子。”

    裴述京的瞳孔看起来漆黑深邃,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样子,里面没有算计或是愤懑。

    就只是这样,平静的-

    “爷爷说,他一生都呼风唤雨,所以即便是死掉,也必须是他主动选择的事情,”裴述京已经能够平和地说出这件事了,尽管一个月前,他还会因此而歇斯底里,“我想陪同他走完最后一程,也希望你能……”

    夏稚点点头:“好,没有问题。”

    那个看起来依然神采奕奕的老头,现在决定要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死亡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而现在,爷爷主动走向终点。

    夏稚忽然很好奇地问:“为什么?”

    裴述京有些漠然地垂下眼,像是心底涌起一阵困惑。

    他不知道。

    爷爷对于裴述京而言,并不是一个多慈爱的长辈,恰恰相反,在童年的记忆之中,爷爷总是那样杀伐决断,就连对自己的长子、儿媳妇,都不假辞色。

    他总是严厉苛刻,把所有温情脉脉的家庭聚会,都量化成了财务报告上的指标。

    母亲蓝鲸曾经因此而感到窒息。

    也正是这个古板的老头,在裴述京甫一成年、接管股权的时候,替他扫平了障碍,风雨飘摇之中,裴述京牢牢地握住了权柄。

    坚不可摧。

    裴家的所有资源倾泻给老爷子,无比先进的医疗团队,保障着他的晚年生活优渥丰厚,具备尊严。

    但是。

    裴老爷子选择了安乐死。

    他把这事告诉裴述京的时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了,”裴爷爷笑嘻嘻地说,“我不想插着各种管子苟延残喘,给我安排飞机,我要去伦敦、纽约去看看老朋友。”

    “——趁我还走得动。”

    裴述京握紧茶杯,骨关节泛白,用力到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文件夹里还放着起草好的离婚协议,在忽然到来的这一秒里,裴述京意识到,他失去了与外界的又一个链接。

    妻子抛弃了他。

    爷爷对这世界毫无留恋。

    他的父亲为了追随母亲而死,而他的母亲却死于一场意外——某种程度上,是注定的意外。

    裴述京阖了阖眼睛。

    干涸的眼眶,没有多余的眼泪,他站起身,理顺西装裤的褶皱。

    助理奉上大衣和围巾,动作却是空落。

    裴述京仰面倒下。

    从那天起,他的分离焦虑症浮现。

    裴述京的助理开始多了一项待办——提醒他吃药,定期配药。

    然而裴述京的境况,恶化得比想象之中更快,他开始不断发作,在工作的时候也会短暂抽离。

    他时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裴述京仍然以温文尔雅的样子示人,似乎唯一改变的就是随身药箱里花花绿绿的药片。他大把大把的吃药,陈长河甚至配了十支针剂,便于助理随时替他打针。

    裴述京的性情变得乖戾,他处理工作仍然是驾轻就熟,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

    他叫路易斯着手安排着老爷子的身后事情,还要注意不要走漏风声。

    他也开始教人改造梅菲尔街区的房子,清退遣散了一些员工,把这里打造成坚不可摧的牢笼。

    精致,美轮美奂,但仍然是个牢笼。

    裴述京的窥探欲望在此刻膨胀,他开始贪婪地欣赏夏稚的新生活。

    她在南法小镇晒太阳,和房东太太聊天,偶尔打电话,笑得开怀。

    一切都过分明媚。

    裴述京从前压制下去的窥伺,此刻像是野草一般疯涨。

    被抛弃的滋味像是某种养分。

    他不正常,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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