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280-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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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感到极其不妙,军中也有不少人面面相觑,对望一眼,似乎都明白了什么,惊恐却又兴奋得跃跃欲试,杜闵冷眼看着他们,朗声道:“半生富贵尽在于此,想走的尽管走就是,杜某人从不强求!”

    随他话音撂下,在场无一人吭声,也无一人离开,他复又看向陈王,半胁迫半恳请道:“殿下与我们一道?”

    陈蝉没得选择,只能跟他上路,心想却将崔俨翻来覆去念叨了无数遍,想他究竟去了何处,群龙无首,军队就快要失控,一旦进入建康,只怕会引发更大的祸患。

    走了一段路,他佯装不舒服,杜闵既怕他碍事,又怕他也像陆乐陵那般突然暴毙,更不敢留在他马上打头阵,于是单独给了他一匹马,叫他慢悠悠骑着,落在队伍最后。

    这时,一个小兵靠了过来,低声道:“殿下可是在找那报信之人?”

    陈蝉避开杜闵,几不可见颔首。

    那小兵假意替他牵马,又道:“那位将军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些钱,交代我,如果杜将军救到了你,便要我私下与你说——桂阳王在占领建康之前,毕竟坐拥半壁江山,军队不是一个人的军队,他势力宽广,若有差池,底下四叛,将会遍地烽火,所以他……”

    然而他还没说完,林中突然射来一支冷箭,将矮身躲藏时没扎着他脑袋,却穿过了他的喉咙。

    惊马徘徊,陈蝉揽住马缰稳定身形,还没来得及听得后续,回头就见到志得意满的杜闵因为大意而中了一箭。

    一道人影自高岗上一闪而逝,像极了游方雁。

    援军赶至,和杜闵的人杀作一团,陈蝉盯着游方雁离开的方向,心道他没有追过来,而是朝另一侧去,必然是那一头有什么牵制住他……难道是崔俨?心念至此,他捡起石头,给跌过来的士兵补了一刀,踹开他,不假思索,迎着刀枪剑戟跑过去。

    先前他骑马落在最后,十分不起眼,目下幸运躲过几支冷箭,便成功钻入树林之中。

    陈蝉手脚并用,等爬到山坡顶上往下看时,这辈子再难以忘记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平原底部,游方雁所领的江州军赶来救驾,正与一伙人鏖战,而这伙人竟然是刚才差点杀了他的崔家军残部,领兵者不是别人,竟是城中与他分别,拿着虎符和书信前去调遣扬州军旧部的……崔俨。

    不——

    马下的两人殊死互搏,风亭冶七把天下神兵之二的慈悲剑与崔俨丢失在江淮战场的斩|马刀“知己”,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你该死,你明知道他曾遭逢挚友背叛,明知道他打心底里敬重你,珍视你,你居然欺骗他,你,你还想杀他!”

    两军狭路相逢,崔俨一眼便看到了游方雁身上还未凝固的血迹,他虽不知城中作何变故,但混着那一身腾腾杀气,这显然是杀人之兆,而陈蝉并不在其列中,他又匆忙追击,说明人已经成功逃脱,由此可以推断,那血要么是他伤陈蝉所染,要么来自于帮助陈蝉逃命的人。

    “那你呢?你又光明磊落多少?我不过是做了你在兖州对他做过的事情,凭什么你可以得到原谅我却不可以!你才该死,只要你死了,他就是我的!”游方雁用慈悲剑轻易抹了一个崔家军士兵的脖子,眼神逐渐变得晦暗。

    崔俨恐怕还不知道,丘陵的另一侧,陈蝉和杜闵都在,他刚才射死了杜闵,陈蝉看到自己,一定会追过来。

    “来吧!让他看看,谁才是胜利者,谁才是值得他托付的人!”

    刀剑相撞,发出金石脆响,不过眨眼,两人便已交手数招。

    崔俨一记扫腿,游方雁轻身跃起,一招探海下刺,不中,趁其长兵斜来之时,翻身一扑,将崔俨按在地上,而他又一长龙摆尾,抄后绞住他的脖子。崔俨呸出一口血沫,嘴角吊起的冷笑刺痛了他的双眼,击垮了他最后的信心。

    身下的这个人,一句讥讽的话都没说,可却叫他晃了神。

    错了,都错了啊,过去的他总想做那个将陈蝉拉出地狱的施救者,这几乎成为他这几年的执念,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陈蝉是不是真的需要他来拯救呢?可以说,现在的他已经十分确认陈蝉的心意,他明白就算崔俨死去,陈蝉也不会心甘情愿跟他走!

    “我要先杀了你,再杀了他!”游方雁拿出那枚吉祥钱,亲吻了一下,眼中满含热泪:“为明悦报仇……哈,哈哈哈哈……报仇!”

    崔俨即便受伤,身材与体能依然强压他一头,几乎顶着伤口再度破裂的风险,肩背往下一沉,屈膝往后猛踩。

    游方雁吃痛,他猛然横臂,随着一声撕裂的抽气,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将其扇开。

    游方雁被打得偏了头,呸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捡起慈悲剑,毫无章法又快如闪电地乱刺,崔俨中了一剑,捂着伤口后退,伸腿勾回地上的武器,手臂肌肉鼓起,奋力一记横扫,似要将人就着筋骨劈成两半。

    嘿呀!

    杀人无数的慈悲剑,竟被斫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游方雁不迭怔忡,为崔俨刀锋逼得滚地,狼狈躲逃。

    □□在地上连续扎出数个一掌深的洞,游方雁退无可退时蓄力,起剑去挑他的脚筋,崔俨欲要横臂云腿将他踹出,不禁缩腿回退,大刀笨拙,细剑顺柄之上,崔俨脱手,旋身绕开,抬掌一推。

    刀柄杵在游方雁身后,一口老血霎时喷涌而出,如漫天花坠。

    “报完仇之后呢?”崔俨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连自己也杀,对吗?你就是个懦夫!懦夫!”

    高举的大刀斩落,浓厚的腥气经由热风煽动,扑面而来,陈蝉压不住胃里的恶心,眼底掠起一片血色,脚步发软,从土坡上跌了下去,底下的两人都没有看到他,游方雁狼狈地摔在地上,偏头看过来时,陈蝉已经消失在林中,正沿着荆棘和灌木丛滚落。

    永远不会成真的永远,但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永远已经变成了永远。

    游方雁无言以对,惨烈而无声地笑着,想起当初他们在瑕丘结义时的月色,眷恋又不舍,少年的誓言,时至今日,依然在耳边回荡。

    ——“我,游方雁,与陈蝉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无论前程作何,我们都会是一辈子的兄弟,一辈子的朋友,和一辈子的……”

    崔俨收刀,冷冷盯着脚下抽搐的尸体,直至一动不动,方才回头上马,然而他刚蹬上马镫,就在河边的死人堆里,看到了那个颤巍巍爬起身来,尘霜满面血污满身,几乎辨不出形容的人影。

    主将已死,大势既定,江州军被杀得丢盔弃甲,江南军中爆发出阵阵喧哗:

    “游方雁一死,陆乐陵痛失臂膀,恐怕好一阵都得偃旗息鼓,将军,怎么说?进京还是先撤回秣陵?哦,还有一事,我们来时遭遇陈王,对方阵前逃脱,咱们要不要追?不追不好交代,会稽王殿下下令要活捉此人。”

    冯晦也没想到崔俨还活着,他打着为旧主报仇的旗号,领兵阻击陈蝉,而今他既不清楚,死里逃生的旧主是否心里仍存着几分念想,又在重逢后的相处中,品出了他与荆州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心中尤是惴惴,只能给自己的做法寻一托辞。

    于是全军上下,才有了会稽王教令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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