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有羡: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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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眼底, 于她而言, 此刻没有什么能比救下宋州的百姓更为重要, 也没有什么比治疗疫病和解决饥荒更迫切。可她太懂陆中羲,他自幼饱读诗书, 恪守君臣之道,他少时就以效忠大裕和庇护百姓作为己任。无论谢熠起事的初衷如何, 成策军于大裕而言, 都是背离朝廷的反叛之军。

    规劝的话太多, 大道理总是轻而易举地讲出来说给旁人听。明窈再三犹豫, 到底未曾开口, 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加注在陆中羲的身上。

    他站在和谢熠绝对的立场上,选与不选都是对, 选与不选又都像是他的错。

    明窈见他沉默着,只是将密信用灯笼中的烛火燃尽, 灰烬顺着风渐渐飘散,他也坐在河边,出神地望着漆黑的水面。

    夜空之中闪着几颗星星, 像是与他们遥遥对望,直到两盏灯笼中的烛火渐渐燃尽,陆中羲始终未发一言。

    他们静坐到天边渐渐泛白之时,身后和河对岸陆陆续续传来了灾民们的哀叹声、失去亲人的哭泣声、粥棚的开火声,此起彼伏的声音提醒着他们新的一天再次到来。

    桥上人来人往,无论是百姓还是差役,步履都沉重极了,明窈将视线落在笼罩一层水雾的拱桥上时,见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立定了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身影。

    正是伏康。

    顺着明窈的视线看过去,陆中羲也留意到了桥上那个与旁人不同的身影,想来就是昨夜传信的人,与明窈和陆中羲对上目光的一刻,伏康谨慎而恭敬地对着两人遥遥行了一礼。

    陆中羲没有做声。

    他们的身上都有着深夜的露水潮湿气,整夜无眠的脸色看起来疲惫极了,陆中羲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河对岸破旧简陋的草棚上。

    衣衫褴褛的孩子窝在草棚的角落里急促地呼吸着,妇人结伴往城外去寻一些野菜饱腹,年轻力壮的儿子跪在冰冷的砖石上,照看自己染了疫病、白发苍苍的父母。

    一幕一幕,都像尖锐的刀锋,扎在陆中羲的心头。

    天地之间,那些名节,那些志向,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陆中羲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双目时,只是用指腹压过眼角的一点泪,却是问向明窈:“窈窈,你觉得,谢熠会否藏有私心?”

    明窈没有急着回答陆中羲的问题,她考量了许久,才给出陆中羲自己的答案:“阿羲,若是谢熠想要名声和民心,大可以在边境开仓放粮,置办流民安置之处,接纳宋州逃过去的流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是想要利,他治下的兖州和徐州与宋州接壤,倘若此时出兵,大裕东有谢熠,南有戚鹏举,摄政王分身乏术,宋州更是毫无抵抗之力。与他而言没有政治利益的事,他却做了,我不知他的私心要落在哪里。”

    陆中羲露出一丝苦笑来,“我昨夜反复思量,除了家国大义,竟找不出别的原因来。”

    他像是暗暗下了某种决心,却又在最终确定前流露出不忍心来:“窈窈,由我接受谢熠的恩惠,你可会觉得对你不公平?”

    没想到陆中羲会这样问,明窈不解地看着陆中羲,随即露出一个温柔平和的笑容:“阿羲,这不是私情和大爱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也不是非要牺牲我,百姓才能得到救助的当口,谢熠没有让你我困在抉择里,你也不要想这些。”

    “是我庸人自扰了,窈窈。”

    他们看向伏康,见伏康依旧低调而不显地站在桥头,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陆中羲抱拳,轻轻对着伏康点了点头。

    这厢递了需要的消息,不过将近一日一夜的功夫,粮车和药车的队伍,便分批悄悄地抵达了宋州。

    每支队伍约莫有百人左右,选得都是成策军中精干动作利落的将士。谢熠着意吩咐成策军众人务必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民间商贩和自发前来救助宋州的普通百姓,不得流露出任何异常。

    谢熠混在了队伍的最末尾,到了粮仓后,他便选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离明窈所立着的仓门口足足有数十丈远,若是从明窈的角度看过去,这人像是彻底隐在树影与往来的人流里,十分不易察觉。

    他将斗笠压得极低,故意遮住了大半的眉眼,只露出锋利冷硬的下颌。目光落在远处的明窈和陆中羲身上时,瞳孔微微缩紧。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衫,裙角沾了尘土、血渍、药渍,还有些破旧磨损的样子,身上没有任何首饰钗环,只为了方便,用木簪与发带将如云的长发束了起来。

    无论是有见泉和见溪在身边,还是与自己在一起的那些时日,她一直被养得极好,这样的奔波劳碌明显磨去了她所有的柔润气色,谢熠见她脸颊清瘦下陷,尽是疲惫,衣袖也被她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臂,手中拿着炭笔和账册,像是在核对药材的数目。

    初夏的日光已经有了毒辣的迹象,长时间站在日光下,她额角的碎发有些濡湿,谢熠指尖在袖口中磨了又磨,想为她擦去薄汗,却只见她抬手用衣袖轻轻一擦。

    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吵闹,似乎都影响不了她的专注。

    眼前的明窈,说是落魄也不为过,可这般落魄里,她风致漂亮的眉眼中重新溢出了鲜活的气韵。

    那是在他身边日渐消失的生息,她这样单薄一个人,温和慈悲的力量却能托举住一个个病弱的灵魂,似乎任何苦难都不能压垮她。

    谢熠知道自己在望而却步。那些晦暗的想要私藏她的念头,在感知她的生息时,就这么被打散了。

    他原本便想着过来,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够了。

    他在大榕树下伫立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目光始终舍不得偏移半分,只是收回目光却比望而却步更为艰难,拖着到了清点这一批粮药和药材的最后两车数目时,谢熠才转过身,背对着明窈离开。

    也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刻,明窈像是忽然有什么感应,视线穿过往来的人流,恰好落在了前方一道离去的背影身上。

    只是一眼,却像是惊鸿一瞥。

    明窈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即便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衫,即便明窈看不清他的眉眼,可远处挺拔又孤直的身形,都让她轻而易举地辨认出,那是谢熠。

    短短两个月,从仲春到初夏,他打下了徐州,继续开疆拓土,她身在宋州,经历了一场摧天坼地的地震与疫病。

    她从未刻意铭记,可是他的身影已经如同他的字迹,早就在青州的几个月里悄无声息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只要一眼,就教让她轻易辨认出来。

    原来他方才一直在远远地看着她。

    明窈曾经预想过无数次,若是还有再与谢熠相逢的时刻,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以何种手段,总免不得谢熠的一腔怒火,也免不得要极力挣扎逃离于他的强行囚困。

    可谢熠没有。

    他已经寻到了自己的影踪,只要他想,他便有无数种法子带走她。可是他远道而来,却没有靠近,也没有逼迫,甚至没有让她发现他的存在,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身旁的陆中羲好似说了一句要进仓房中看看,明窈恍惚着应了一声,说不出心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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