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莺: 10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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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元琬长睫颤了颤,那双与元霁如出一辙的黑眸中,却亮起一股执拗的光:“阿娘,再难的路,总要有人先去走,女儿为何不能是第一个?在民间那三年,我见过许多宫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女儿生在皇室,吃穿用度皆是万民供养,本就应当去做点什么。”

    说到此处,元琬站直了身子:“女儿知晓会很难,但我想,株连的律法可否尝试着改一改,不教无辜之人被罚作苦奴倡伎。乡间也能设学堂,女子若想读书,不必再受人议论嗤笑……”

    令莺听至最末,心中愈发激荡着,让她眼眶滚烫,忍不住伸手,去摸阿琬逐渐生出棱角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感慨:“阿琬,我时常觉得你并不像你父皇,可你们骨子里,分明又是像的。”

    他们的区别在于,元霁前行的驱动力或许是恐惧与恨意,可阿琬心底,却高悬着一轮明月。

    纵有阴云翻涌,也遮不住皎皎清辉。

    元琬仰起头,认真道:“我更该像阿娘才对,毕竟我是从阿娘身上掉下来的。”

    令莺闭了闭眼,说不出半个字,只紧紧拥住她-

    自古以来,不曾有女子能登临大宝,并非是女子必定天资不足,而是社稷礼法早已定好了尊卑秩序。

    帝王为天下之主,承宗庙香火,朝堂百官、世族门阀,皆是循着千年来的伦常而立,又怎可打破,元霁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会糊涂到拿江山去赌。这只会令士族群起而攻之,朝野人心惶惶,江山便有倾覆的隐患。

    更何况,元晏、元琬皆是他的骨肉,若荒唐行事,到头来只会害了一双儿女。

    只是平心而论……倘若撇开男女之别,元琬反而是类他的那一个。

    而元晏十岁了,鼻涕还能流到莺娘衣裳上,实在是不成体统。

    元霁也不由得反思,莫非是自己对太子过于严苛,一心想磨去他性格里的软弱,反倒矫枉过正了?

    几日后,为着元琬所求的事,令莺竟破天荒来了一回显阳殿。

    她言谈间并无讨好恳求之意,只是坦然说出了心中所想。而元霁如今,也并不愿再违逆她的心意,何况令莺所求,不过是为元琬求学罢了。

    沉思一番,元霁下了决断,准许元琬同元晏一道受教。

    他也想要亲自看一看,这个女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令莺始终悬着一颗心,频频前去探视两个孩子读书的情形。直到亲眼确认,纵使元琬身为公主,太傅等人也并未有半分偏颇,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年节刚过不久,寒食节转眼便至。

    依照旧例,宫中要禁火三日,一众宫人皆不得举火,只可进食冷餐。

    可谁也料不到,元琬竟经由太傅之手,向父皇上书进言。

    她在奏折中写道:介子推被烧死,后人便禁火寒食。但伍子胥被沉江,吴人却并未因此就禁止行船。既然追思先贤,并不拘泥于形式,又何必要一律禁熟食。

    洛阳春意迟,寒食前后冬雪未消,一连数日禁火下来,只会令体弱的宫人染病,甚至丢了性命。这般规矩徒增疾苦,耗损劳力,又何不将寒食缩短为一日?

    元霁将这份折子拿去让群臣商议,最后索性下旨,直接免去了寒食。不过是些陈规旧制,且宫人染病本就极为麻烦,免了也罢。

    朝臣后来得知竟是公主上书,也无言以对。其中更不乏机灵之辈,顺势称颂小殿下体恤仁爱,说得十分动听。

    无论如何,元霁认为,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冷肃的寒食节一过,东风轻拂宫墙,墙下柳丝也抽出新芽,冰封的天地渐渐转醒。

    今日朝会散得格外早,元晏与元琬都还在太傅那儿受教,元霁独自一人,往长馥殿走去。

    他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庭院里传来人声,隐隐听得是令莺在说笑。

    值守在外的宫女一见到陛下驾临,当即就要屈膝行礼。元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通报,莫要打断了院中人。

    再走近些,元霁远远便看见了令莺。

    她踩在一架木梯上,怀里拢着一团软茸茸的猫毛,正侧过身子,够着手将绒毛填进檐下的一处燕子巢里。

    一群宫女分散在左右,仔细扶稳梯脚不敢分神。

    至于令莺从前捡回来的那只猫,就蹲在木梯旁,仰头看她,“喵喵喵”叫个不停。

    令莺低头瞥见底下的猫,瞧它有几分不乐意似的,不由笑道:“你莫恼,这些绒毛我不梳也早晚要掉的,还不如垫在窝里,等燕子一家回来住。”

    令莺自己也记不清,这燕巢是哪一年搭在檐下的了。

    年年春至,燕子都如期而归。

    尚未离开洛阳时,每到冬末春初,她会记得寻些湿泥,将破损的角落补好,再用篦子梳下猫的浮毛,攒多了之后垫在里面,给它们铺一处暖和的窝。

    此刻填完猫毛,令莺并未急于下梯子,而是望着燕窠微微出神。

    她幼时在吴郡,院子檐下也曾有燕子窝。

    那些旧年的燕子,也会循着春风,飞入洛阳吗?

    初春融融的暖阳斜落下来,映得她面色莹润,白里晕着一层淡红。

    令莺松松挽着乌黑浓密的长发,整个人久久未动,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直至身后传来脚步声,侍立在旁的宫女悄然退下,一只手臂伸过来,扶住微晃的木梯。

    “此处年年都会有春燕归巢吗?”元霁的视线此刻才从令莺身上移开,仰头望向鸟巢。

    他心底有一丝欣喜,隐约觉得,令莺是在将长馥殿收拾成她的家。

    或许这一回,她不会再走了。

    比起往日的惊惧恼怒,又或是羞得满面通红,如今面对元霁,令莺早已多了一份通透与平静。

    尤其这些日子,因着两个孩子,二人不得不碰面交谈,许多心绪都慢慢沉淀下来。

    她点了点头:“应当是两个孩子三岁时,就有这燕巢了。”

    说话间,令莺低头看了元霁一眼,起初还感到疑惑,元霁分明与她同住长馥殿,不是吗?可她从前常来塞猫毛、补燕巢,燕子一家年年在此孵雏,他竟似全然不知。

    然而这念头只是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消散。

    毕竟元霁心中所盛的,是更为宏大的江山。无论是檐下春燕、小小的燕巢,亦或是令莺自己,在皇位跟前都无关紧要。他的余生,总有更重大的事务要去处理。

    像是瞧出她眸中的讶异,元霁也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元霁打算先扶她下来,语气也放柔和了:“莺娘,你渴不渴?我们进殿再说。”

    令莺本就打算跳下来,此刻却偏过身子,轻轻避开他伸来的手:“我自己能下来,不必扶我。”

    元霁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只将嗓音放得更低了,几乎是在求她、哄她:“梯子有些晃,你不觉得吗?”

    令莺摇了摇头,打定主意往下踩。谁知刚往下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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