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 350-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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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子。他们具本而奏,伏阙于宫门之外,哀恳之状,令人动容。这种阵仗,跟当年潘仲瑛领衔弹劾王知恩时,已不相上下。

    虽然赵况将奏本留中不发,暂作安抚。

    但宫门外乌泱泱跪着的一群太学学子,要是明天还来怎么办?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新君初继,天下瞩目。如此浩大的声势,对一个尚未行郊天大典的年轻天子而言,已是骑虎难下。

    而更重要的是。

    弹劾周玉臣的不是旁人,偏偏是当年跟着她北伐抗虏、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闻人鹤!

    闻人鹤素以刚直不阿闻名,身上也有赫赫功勋,在詹华容、丁道雅才名大放之前,周家军认的可都是这位使节出身的文弱书生。

    没有闻人鹤,当年中渡镇那场的突袭战便无从谈起。

    甚至仅凭周玉臣一个人,也未必能从李宪和手中骗到平夷突骑。

    而他的叔父闻人决,在举家迁往燕州后,更是做过周玉臣名义上的老师。哪怕只是给了周大将军几本书卷,谈了几回策略,那也是实打实的师徒名分。

    现在。

    你昔日的挚友、你拜过的师长,一齐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大逆不道、以臣窃天。到了这个份上,周玉臣即便有天大的功业、有万般道理,也得出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毕竟人心,不是靠刀兵就能解决的。

    周家书房,此时正是晌午时分。

    谭宝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踱越急,最后猛地顿住脚,咬牙道:“他怎么敢的?!还[明正典刑]!他闻人鹤要把谁明正典刑!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那天还跟我们一道喝茶呢!”

    一向冷静镇定的詹华容,脸色也不大好看:

    “大将军,这一回且让臣替您写札子自辨。他们既然要说法理,那臣就与他们说法理。韩非子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便是太祖的女婿、安庆公主的驸马,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走私犯法也照样赐死。以法治国,乃是大梁立国之本。”

    刚刚从燕州赶来的谢问玉,虽然不知内情,却也立即接口道:

    “不错!太祖还说过[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呢!这可是写在《太祖实录》里的,由不得他们不认。”

    说完,谢问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小声道:“只是大将军……以您与闻人鹤的交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此言一出。

    正在换茶的朱麟一顿,热水泼了他的衣襟,而他浑然未觉。而一向呵着笑脸的金不换,也悄悄别过脸,二人俱是神色黯然。

    那个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凛然无惧的闻人鹤;那个板着一张冰山脸,一身正气,却又能与周玉臣联手把李宪和、江捷、余博然、天授帝骗得团团转的闻人鹤……如今竟说出“立擒此獠,明正典刑”这般绝情的话来。

    如何不教人唏嘘?

    周玉臣却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气态,站在案几前,仔细挑了只桃子。见谭宝珠气得不轻,她反倒笑了,把手里的桃子递过去:

    “这桃子很甜,来一个么?”

    谭宝珠愣愣地接过来,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急道:“大将军!您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呀!他——他都那样了!”

    周玉臣笑了一下,摇头道:“寿年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那这次的弹劾呢?”詹华容连忙追问,神色肃然:“臣以为,叶梦得、李浩然等人不宜入局。”

    少年权臣却只是仰起头,望向午后光影浮动中的书房。周炳搬离此地后,府中不仅少了诸多掌家内臣,连室内的家具器物也少了许多。现在的这些陈设,多是朱麟临时置办的。

    墙角有只高大花觚,里头养着几支亭亭的莲花荷叶。但那里原是一只高几,摆了只莲池鱼藻纹的玉壶春瓶,周炳年纪大了,有时会随手把水晶叆叇搁在高几上。放了就忘,要看邸报时又到处乱找,周玉臣每一回都能从那给他找出来。

    而桌上那柄写着“忠孝廉节”的戒尺,也跟着周炳惯用的黄花梨平头画案,一并不见了。

    有时一抬眼,只觉得处处都透着生分,像是走进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宅子。

    须臾,周玉臣才低声笑道:“不用你们,自有合适的人来出面。”

    谭宝珠脸上浮出茫然来,但见周大将军心意已决,只得与詹华容、谢问玉一道俯首应下。

    翌日。

    闻人鹤起得很早。按他的料想,今日周玉臣不仅会上札子自辩,还会让谭宝珠为首的御史反戈一击。多半也是谭宝珠、詹华容,其次是谢问玉和燕襄,丁道雅不善此道,不可能出头。李浩然,叶梦得更是牵扯其中,出面反而露怯。她会说什么,她们会用什么措辞,闻人鹤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但即便如此,站在文华殿阶前时,他还是停顿了片刻。直到双手不再颤抖,胸中的痛楚略平,才低头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闻人鹤确实被弹劾了。

    可弹劾他的却不是谭宝珠、詹华容、谢问玉,也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当年与他同为使节、险些丧命于蔑里干的礼部侍郎——

    余博然。

    曾经的余中仪脸上遍布疤痕,半张脸几乎不成人形,可声音却沉而有力,势如洪钟:

    “臣闻小人害国,不在贪墨,而在借忠义之名,构陷大厦之梁……所谓[虚君实相],此乃无稽之辞。夫天子垂拱,非懒政也,乃掌乾坤于上,委细务于下。昔太祖高皇帝废丞相,然后世事繁,阁臣票拟已成定制……今设内阁总理,乃循祖制遗意,以内阁之权行陛下之威。”

    “法者,陛下之尺也!内阁者,陛下之臂也!”

    “以陛下之尺,量天下之事,何来[以臣代君]?如按此谬论,则六部行文、督抚奏报,皆属分权,岂非满朝皆贼乎?”

    “尔等拒设阁臣,实乃不愿受法之约束,欲存浑水摸鱼之便耳!”

    其辞切,其色厉。

    让闻人鹤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又见,当年言辞狠厉的余中仪。

    须知,余博然不仅两度身陷绝境,还是《多尔切斯特条约》的签署者,其风骨峻烈,不在闻人鹤之下!

    不仅如此,昔日客居蔑里干,被虏人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前首辅陈毓川,也被请了过来。要知道,陈毓川当年是为与王知恩、秦幼节诸奸相抗,为北伐抗虏之大计,才落到这般境地。

    悲情者,尤其是劫后余生的悲情人物,最能动人心魄。

    何况陈毓川原本就是婺州大儒,深孚众望。此前还因为“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学术之说,与闻人决屡有交锋,两派论战多年,各不相下。

    这两人的名声,与闻人决与闻人鹤叔侄,可谓是不分伯仲!

    至此,风向陡然而转!

    作者有话说:

    谅闇liang an 天授帝:?能先把我埋了吗?戒尺就是当年周炳,让周玉臣请家法的那把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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