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无冕之臣》 340-350(第12/15页)
又拿檀州的玫瑰露酒一道焗煮。只消片刻,红艳浸香,酒气与鲜气便争相恐后地涌出来……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滋味,人间罕有。我们三人就着虾,吃了不少酒,糊里糊涂地睡了一下午。三哥醒来后,还惦记着漱了口再回去,以免露馅。大哥当时问他,小小年纪就这般谨慎,难不成要这样装一辈子?”
“三哥说,只要父皇和母后高兴,他装一辈子也无妨。”
“……后来,天子北狩,社稷崩乱。再后来,我的母亲失宠。大哥又因为触怒了先帝,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流放涪陵。为了申救大哥,三哥明知道自己做监国太子,已经引得先帝猜忌,却还是在景福宫跪了一晚上。那一夜,他没有再做任何人的好儿子,而是真正做了一回他自己。”
“三哥最后是病死的,他说他不能吃药,也不能好起来。如果他病好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就活不了了。临死之前,三哥叮嘱我一定再不能意气用事。如果心里难过,就学学他,想一想那天的玫瑰露虾。”
说到此处。
赵况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三哥不仅会烹饪,还生得十分俊秀,你要是见到他,大概也是会喜欢的。”
周玉臣听到此处,心中暗道:隐太子去世时才十三岁,赵况那时能有多大,十二岁?还是十岁?
把这么一个小孩关在宫里,不许他出阁读书,也不给他应有的宫人护卫,连赖贵儿都能欺辱他……这么一想,老皇帝的头颅还是值得砍一砍的,也确实适合放在粪窖里。或者应当说,帝王心术,由来如此。李隆基一日杀三子,举世皆震;刘彻逼死亲子刘闳、刘旦;李元昊因为猜忌,把自己的太子吓得惊惧而死……天家无情,又岂止一个天授帝?
而有些话,少年天子没有说出来,周玉臣却也听懂了。
赵况怜惜隐太子,因此对赵澄和王佛,难免心软。她原以为他会顺势开口,请自己对皇太后网开一面,容王佛颐养天年。可赵况一字未提,就此打住……这便是不想她为难了。
周玉臣心头一悸,忍不住与他脸容相对,额头相抵。良久,才低声道:
“好好一个陛下,怎么偏生是个傻子?”
赵况睫毛颤了颤,脸容绯红,声音结结巴巴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你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与我听了,还说我傻?”
此时此刻。
两个切开来心比黑芝麻汤圆还黑的少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觉得对方纯真和善,柔弱可欺。
总而言之,这一夜,周大将军与少帝仔仔细细“禀告”了一整夜。
赵况也继续心魂如煎,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四月二十七日,少帝不仅停用了天子仪仗,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徒步走到先帝的棺椁前,一路哭得泣不成声。那情形,真叫个玉山倾颓,我见犹怜。赵况还表示,他心意已决,要在皇陵为先帝守孝三年。什么嫁娶,什么选后,什么国事,都不重要,他赵况可是天地第一号大孝子!
须知,王佛虽说已被尊为仁圣皇太后,可当时赵况不在京中。皇太后应有的上册宝、朝贺、奉上尊号等仪式,都还没开始。没有这套流程,也就没有应有的俸禄和宫殿,朝堂文书中也不能称其为太后。
赵澄为什么至今仍只是庆都公主,而非长公主?不正是因为,少帝本人也还不算真正的天子么?
如此一来,皇太后只得让步,安排赵况从大明门进宫。
不过。
周玉臣并没有群臣所想的那般轻松得意,因为,燕州和帝京的几个工厂都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把小况两个哥哥的故事,补全了。另外天津的玫瑰露酒,焗煮罗氏虾,真是好味。
第349章
琉璃厂东街, 燕京织布厂。
工厂里一地狼藉,纺车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到处都是被剪烂的布匹。几个百姓被架着往外拖, 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骂:
“……给过我们活路吗?当初说缺熟手, 把咱们从江南骗过来……现在仗打完了, 一台机器顶一群人了, 就要把人撵回去!”
“姓兰的!咱们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了,你还要脸就别拦着!”
“今儿当着大伙的面,咱就问问,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从前一个织布作坊,能养活三十几个人,管织机的、管络丝的、管换花的……哪个不练个三五年才能上手?大家各管各的摊,谁也不抢谁的活,谁都有一口饭吃!”
“可现在呢?小作坊被你们挤兑没了, 咱们想来做工,你们又说用不了这么多人!三十几个人的活,五个人就干完了!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叫我们一家老小全喝西北风去?还说什么世道越来越好了,我呸!好个屁!”
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
而丁道雅坐在最里间, 听得清清楚楚。这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官员,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不论是在历史书上,还是在金融学里,在描述手工业遭受工业化冲击时,都只有一句“大批破产的手工业者流入城市,成为工人”。
仿佛只要是科技的、进步的、文明的, 就天然地能把人带往更好的日子。
仿佛那就是理所应当的历史进程。
可书本却没有告诉丁道雅,如果大商户用上了机器,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人,那又该怎么办?
人类在历史洪流的面前,何其渺小。就像现代社会,AI抢占了真人演员、真人设计师的工作,资本家用skills蒸馏员工一样。在还没有发展出新的工种需求之前,高效的机器,往往意味着工作岗位的减少。
在此之前。
丁道雅看过的所有故事,都在告诉她:“改革就是更好的,进步就是更好的,只要是改革,就是碾压式的胜利。”
可是代价呢?
谁在为这样的代价买单呢?
是那些千里迢迢北上,为了给北伐军赶制棉袍的普通织娘;是那些抛弃家园、不顾生死投身从戎的普通将士;是那些原本好端端地种田捕鱼,为了给朝廷筹备军需,而放弃本业的普通百姓!
现在,大商户一句“不需要”,就把人给撵走了。
你叫人家怎么办?
丁道雅只觉得手心冰凉,穿越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甚至开始庆幸,自己至今都没能折腾出蒸汽机来。
周玉臣到来时,街道上已经不见争吵,只有几个妇人在街角抹眼泪,几个年轻后生,蹲在泥地里唉声叹气。
好在这次出面说服百姓的,不是官府衙役,而是兰婉如那一帮市井江湖。大家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再是如何,也比让官差出面来得妥当。
周玉臣没有急着去安抚百姓,也没有去找大商户谈话,而是先在丁道雅身边站定,抬头望向帝京鳞次栉比的屋檐,像是在端详一道久违的旧景。
良久,周玉臣才转过头,看着丁道雅那张苍白的脸容,低声一笑:
“是不是觉得,书上的道理拿到这里来,全都不管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收藏晚安文学,wawx.net 努力为您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