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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无冕之臣》 300-310(第8/16页)
,素来机敏,更深谙为官之道。他不仅一口答应,还拍着胸脯说什么“誓死为陛下澄清寰宇”,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结果揣着信就是不动,问就是还没找到机会。
这么一耽搁,就让周玉臣的亲军发现了异样,把人逮过来一搜身,就翻出了这封血书。
周玉臣都给气笑了,搁这跟她玩“衣带诏”呢!真想让她当曹操啊?!
待到御帐前,只见“小猴子”滾良平正领着百来名亲军,把军帐围得滴水不漏。人影绰绰,没有半点声响。见周大将军来了,众人默然地避让出一条道来。
周玉臣掀开帘帐,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有龙涎香的沉郁,也有玫瑰花卤子的软甜,熏得发闷。御帐内的摆设不像朝堂,反而更像个富贵闲人的居室。地上铺着一层玄青色间杂暗金蟠螭纹样的花绒毯子,中间设一张梨花木交椅,旁边有一小几,摆着一碟鹅油方脯、一匣松子糖、一笼波罗叶饽饽,一壶温着的沧酒。漆木攒盘里码着红李、秋桃、香水梨、鲜莲子等几样时兴果子。
左右两侧各设一条案,上头摊着御注的《道德经》、《南华真经逍遥游指归》、《度人经》、《北斗经》等书,书页翻卷,显然是常翻之物。帐壁上则挂着一副清寂雅致的《织女图》,与玉壶春瓶里的蜀葵相映成趣。
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珍玩吃食,将一个活人密密匝匝地围在中间。花团锦簇,好不富贵。
而天授帝,便坐在这富贵的最深处。
他没有戴善翼冠,只束着一顶网巾,露出花白的头发。见周玉臣进来,天授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半阖的眼皮抬了抬:
“周爱卿,你这甲胄,是上阵杀敌穿的。穿到朕的御帐里来,是要杀谁?”
周玉臣没有跪。她环视四周,姿态倨傲,口吻却依旧恭谨:
“臣不敢。听闻陛下身边有奸逆作祟,特来讨逆。”
“讨逆?”天授帝不怒反笑,他作势环顾左右,缓缓道:“朕身边只剩下曾择、康宇二人,何来奸逆?如今你的人把康宇捉了去,难不成,还要把曾择也杀了么?”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曾择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周玉臣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平静:“陛下不是写了封衣带诏,要江捷讨贼么?臣此来——正是奉诏讨逆,清君侧。”
“清君侧?”天授帝气得血流逆涌,霎时两眼发花,指着周玉臣骂道:“大梁最大的奸佞,不是就是你吗?!”
话音方落,皇帝就后悔了。
不该说出来的。
你不说破,大家还能勉强维持个体面,彼此留个台阶下。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就是鱼烂土崩,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万一周玉臣真在这把他杀了,他又能如何?!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合香的烟息在烛光中袅袅升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此地与人间隔绝。
周玉臣慢慢抬起头来,与天授帝对视。
那目光,不再是臣子的眼神。
她口吻很轻,声词也依旧沉静:“陛下。您帐中的吃穿用度,俱是军中所得,无一不精良细致。虽不能比拟宫中,却已是燕云富贵之最。昔日唐太宗奋勇阵前,为流矢所中,拔而复战,更手杀数十人。臣不曾教陛下伤及发肤,更不曾让陛下冲锋陷阵。”
“——臣功存社稷,未曾有负陛下,陛下何故造反?”
轰隆——!
话音未落,帐外猛然一阵狂风掠过,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合香的烟气被卷得七零八落,原本熏腻的香气霎时便冷了。紧接着,沉重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密如急鼓。
造反?他乃大梁天子,造谁的反?!
天授帝脸色惨白,后背的冷汗浸透里衣,被风一激,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盯着周玉臣,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帐中只剩雨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而周玉臣不疾不徐又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上剑柄:
“臣已竭三军之力,为陛下留得这间富贵安闲,若陛下仍不满意……《道德经》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愿为陛下再寻一卷《道德经》。”
天授帝喉头一甜,几乎要被这句话噎得背过气去!周玉臣明知他醉心道学、自称“道君皇帝”,却偏偏用《道德经》来劝他知足!这不是貌恭实倨、无法无天,是什么?!他应当大怒,应该拍案而起,质问谁给了她这泼天的胆子!
可看见周玉臣按剑的手,指节分明,纹丝不动。
那点刚涌上来的血性,便霎时烟消云散。
过了好半晌,天授帝才勉强捏出个端庄沉稳的模样来:“……这沧酒,混了玫瑰卤子的味道,滋味不好。”
“臣这就命人为陛下换酒。”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应下,又亲自捧来烛台,将那封血书递到对方面前,语气温和:“此物不好,平白坏了陛下待臣的情谊。为防燕云动荡、贼子作祟,还请陛下亲手烧了此物。”
天授帝惊怒交加,目眦欲裂地盯着周玉臣,浑身颤抖不止。
这封血诏乃是他亲笔所写,写的时候还颇有些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天授帝卧薪尝胆,隐忍至今,才寻得这么一个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将北伐大业、天下兵权重握于手的机会。
现在倒好,周玉臣竟让他亲手烧了!她明明可以自己毁了,却非要他来动手……这跟拉出去屎又让他吃回去有什么区别?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谦和笑意,口吻也仍是臣子的貌态:“陛下,皇后娘娘还在京中等着您呢。”
天授帝的颤抖渐渐止住。
是了。周玉臣必须留着自己,她得借自己跟王氏争权。
这些年来,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即便加太子太师,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总摄六部百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可其最大的权势,仍局限于军中。没办法,不论是帝京还是江南小朝廷,大梁的门阀世家都已各为其主。他们并不会因为周玉臣的赫赫军功,而立即俯首称臣。毕竟你可以夺权,也可以造反,但不论是哪种你都得讲基本法。
赵梁的天下,终究姓赵。
周玉臣再是野心勃勃、权势覆天,也不能逼迫天授帝或太子赵况禅位。那不符合士大夫信奉的礼法道义、君臣纲常,是得位不正!
何况,哪有异姓女当皇帝的?
就连武则天也得以“帝后”之名、“帝母”之身,方能插手朝政!
只要自己能活着回京,便不会只有曾、康二人可用。届时,大可借力打力,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天授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竟找回了几分底气。
他勉强稳定心神,用一种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声音,道:“周爱卿,所言极是。朕……一时糊涂了。”
说罢,天授帝接过血诏,缓缓凑向灯烛。那封带着一个帝王最后愤勇的血书,便在火焰地吞噬中,迅速化为灰烬。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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