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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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然认得那上头写的四个字,那是最初拟给周玉臣的封爵——博陆郡王。

    作为词臣的下人,小家仆读过几年书,自然也知道“博陆郡王”的典故。

    这个爵位,曾经属于唐朝大宦官李辅国。其因兵权在握,拥立“代宗”有功,一跃成为首个封王拜相的宦官。此后日益骄横,甚至敢大胆放言“陛下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代宗表面上尊其为“尚父”,加封其为司空兼中书令,实际上暗中运作重掌禁军,夺其兵权。

    李辅国被封为博陆郡王的时候,先后被罢黜了兵部尚书与中书令的官职,彼时的他,早已手中无权。此后,李辅国又被代宗派遣的刺客所杀,脑袋被扔进粪坑中,手臂被砍下祭告泰陵……最终被追赠为太傅,谥号“丑”。

    同样的宦官出身。

    同样的兵权在握。

    同样的“拥立”之功。

    以及,周玉臣也刚刚遭遇了刺杀。

    不得不说,这个爵位本身很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了。哪怕王皇后最终选定的是“武平郡王”,但是“博陆”这个爵位能出现在周玉臣面前,已足见朝中诸臣是何等的不忿!

    因此在出门前,苏侍郎特意交代家仆:

    “周玉臣在内书堂也没读过几年书,是个不通文墨的莽夫。这些笔墨官司,她十有八九瞧不明白。便是侥幸能窥得一两句,也无需担心。你且耐着性子,只消哄得她点了头收下这些文稿便罢了。”

    “至于她收下后是找幕僚参详,还是寻属臣推敲,那也与我们无关了。”

    小家仆简直是欲哭无泪!

    朝廷中有些人不服王皇后的决断,却把他们苏侍郎拱出来挨骂。

    那苏侍郎做事也无端,平日对他们这些下人是张口“伦理”闭口“道德”,尽是孤勇之臣的气态。结果到了周督主面前,竟也似雪狮子向火,先软了半边身子。苏侍郎本人不敢直面周督主,却把他这个倒霉鬼撵过来挨骂!

    另外。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看,小家仆都想不通,为何要将已画押作废的草稿,送给周玉臣过目。

    难道他们是指望周玉臣看见“博陆”二字,就能洗心革面,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那可是连胡伯言胡尚书都砍得的大魔王!府里的下人都说她生性嗜杀,不仅杀虏人,也杀自己人!

    “回禀督主,具体是哪个衙门拟的……小人委实不知。”

    小家仆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搜肠刮肚地搜了半晌,勉强又凑出了一句:“不过既是被皇后娘娘画了押的废件,想来也值不得什么。督主且往下看看,这授制是早上重新写的。”

    周玉臣抬目看向案头,那段出自翰林院的赞誉之词——

    朕式观古初,灼见天命。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武足以达其道,智足以行其言……具官周玉臣,武定祸乱,庙宗社稷所倚赖……

    整段文字洋洋洒洒,措辞也雅健端方。

    然而,她目光微顿,停在 “武足以达其道,智足以行其言”一句上。

    若不知其出处,大概会只觉得对仗工整、赞誉得宜,可偏偏生这八字化用自《史记·殷本纪》中形容商纣王 “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 之句。

    以亡国之君,赞救国之臣,足见其刻薄讽刺!

    周玉臣目色平静无波,反而指着旁边的椅子,道:“怎么不坐?”

    小家仆哭丧着脸,他约莫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有些稚气:“……禀督主,小人不敢。”

    他哪敢坐啊!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周玉臣微微一笑:“你敢带着这些草稿来周府,还敢让我读这段授制,却不敢坐下?”

    小家仆猛地抬起头来!

    完蛋了!

    不是说周玉臣不通文墨,只识刀兵吗?可现在怎么听起来,她好像真能看懂几句!?

    不,甚至不是几句!

    周玉臣好像是全都看懂了!

    小家仆顿时脚下发软,是一脸的欲哭无泪:

    “督主,小、小人……”

    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来,可这不是没得选吗?

    他知道苏侍郎为什么选他送信,他读过几年书,却不多不少,刚够懂得忠义廉耻的道理。同时年纪又轻,与苏府上下皆无深交。

    周督主若得了这提前信报,有本事出手摆平事端,便是苏侍郎的一桩大功。要是摆不平闹出了事,苏侍郎尽可拿“家仆盗窃,泄露机密”做由头,堵住众人之口。

    反正千错万错,一句“下人狂悖,已严格处置”也就完事了。

    至于小家仆是死是活?哈,谁又会放在心上!

    周玉臣依旧神色平静,她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家仆,忽然笑道:“此时此刻,倒让我想到一句词了。”

    什么词什么诗?

    总不会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吧!

    小家仆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是既想催促周玉臣赶紧看完草稿,然后把自己撵出去;又想干脆直接从窗户跳出去得了,反正左右都得死,还不如直接摔死来得痛快。

    这时候,只听周玉臣清声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这是我在内书堂读书时,最喜欢的一句。”

    小家仆怔了怔,神情里有些茫然。

    他知道这句词的意思,是说“被任用或被舍弃,是由时势决定的。但出仕还是退隐,则由我自己决定。时局不好,那就袖手旁观好了,何须费心”?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下一瞬,便听周玉臣缓缓又道:“若你也能[行藏在我],想必你是不愿意来的。”

    “按照他们的惯例,我也应该当众打骂你,以表示对你背后之人的不满。然后再在你们苏侍郎的惶惶不安中,上门算账。这就是所谓的[打狗看主人],所谓的杀鸡儆猴。”

    说到这,周玉臣摇头一笑:“……但那样太无趣了,无趣得令人恶心。”

    “朱麟,送这孩子出去,再给他一两银子买茶喝。”

    小家仆瞪大了眼睛。

    可以走了!?

    甚至不仅放他走,还要给他一两银子?!

    小家仆马上点头应下,口中不住道谢:“谢谢督主大恩!谢谢督主!”

    可刚刚走到门外,他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看向了起身相送的周玉臣。

    她步伐稳持,看得出有条腿受了伤,身上穿了件暗红织金的袍子,是正经待客的架势,精致非凡。大概是那身的隆然富贵已太宽阔,反而显得这个少年更加孤寂削直。

    小家仆只觉得心中有异,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轻轻问了一句:

    “督主,为什么啊?”

    周玉臣已经走到了廊下,她在和煦明灿的日光烨烨里,回过头来。目色清明,面容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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