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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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瘸一拐地挪来,那大腿湿漉漉的仍在浸血,把整个裤管都浸透了。须知,周玉臣在冲阵时受创几十处,伤势最重者,当属右腿的贯穿箭伤。周玉臣有自己惯用的檀州大夫,本应另行疗伤,可此时她竟顾不及处理伤口,径直往伤兵营来了。

    看见帐外几人,周玉臣顿了一顿,微微颔首,抬脚便往里头走去。

    营帐下,士卒按伤情轻重,三三两两地安置各处。军医忙得人叠人,就连年岁尚小的林上锦、混不着调的赖贵儿、身虚体弱的李凤儿,以及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都挽着袖子在帮忙处理伤口。

    饶是如此,医护的数量还是不够。多数还是能走动的、有经验的老兵互相裹伤涂药。众人见周玉臣急切地带伤来此,顿时莫不肃然!

    原本躺在地上叫唤的几个士卒,也不叫痛了,纷纷强撑着身体笑道:“督主怎么来了?”

    “军医,俺这点伤不算什么,先给俺们督主看看腿罢!”

    周玉臣来此是视察伤情的,怎能反而过来占用资源?她连连摆手谢绝,直接走向隔出来的里间。

    此处,是按照记忆里母亲的说法,先提前打扫了泥土灰尘,又用石灰加水涂抹地面消毒,最后再用煮沸后的布匹隔离出来的一个“房间”。所用刀具针线,也是提前煮沸后备用。除了伤者和军医,不许任何人进入。

    隔着“帘门”,周玉臣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创药味。

    她忽地收住脚步,直愣愣戳在门前,声词艰难得像是从喉咙里用刀刮出来的:“……柳姑娘,她的血止住了吗?”

    里头传来了柳元娘暴躁的回答,声音好似蒙在了布片里:“正在缝,太多血了不好弄!”

    周玉臣垂着眼目,神情有些木然地喃喃道:“须先找到[血管],用钳子夹住缝合了,再去缝皮肉……齐芥娘,你可还醒着?”

    良久,“布室”内传来一道熟悉又虚弱的声音:“醒着的……柳姑娘……不许……我睡呢,……督主,我……我有话要说……”

    这便是要交代遗言的意思了。

    周玉臣的五脏六腑痛得几乎要化了去,她勉强笑道:“好,正好陪你说会儿话,解解乏。”

    一帘之隔,只听齐芥娘道:“……今日……斩将的功勋……我……与齐珍……平分,倘若朝廷要……要说我是……什么钱齐氏……,这功劳……我便……不要了……”

    周玉臣一时愕然,毕竟齐芥娘心性好强,从前跟孙谦争萨克混,后来与崔昭也有竞争之意。周家军上下,谁不知道齐芥娘总把“名载豪杰碑”挂在嘴边?但是很快,她又明白过来:齐芥娘在投匪之前,曾经手刃了叛国的丈夫。

    按大梁的风俗,女子冠夫姓是定律,更何况是在官方文书里?

    且说,齐芥娘弑夫一事,知道内情的人寥寥可数。在此之前,二人又未曾和离,因此朝廷要封赏齐芥娘,必然要带上她那死透的丈夫。

    可是,谁愿意冠上叛徒的姓氏?

    周玉臣当即颔首,毫不犹豫道:“好,我会替你彻底抹去他,教钱氏与你再无瓜葛。天上地下,从今往后,只有[燕州柱臣]、[龙虎将军]齐芥娘,没有什么钱齐氏。”

    齐芥娘沉沉地喘了口气,才又问:“……龙虎将军……是……多大的……官儿?再往上……莫不是……凤凰……麒麟……大将军?”

    “是正二品。”

    周玉臣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故意吊儿郎当地笑道:“这官职还是有些小了。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去宰了鹰咎棱,指不定还能把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抢过来。那可是一品大员,绯色朝服带麒麟补子,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齐芥娘发出一声吃痛的笑声,似乎很有些向往。

    很快,齐芥娘又低声道:“……要是真的……能这样就好了,……要是……我能再陪督主……上一回战场……,便把这功名……给潘将军吧……”

    “……还有……李仙君……还有……蓝蕤娘……,要是能分给……她们……就好了……”

    周玉臣重重地点头,哑声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大家的功劳一个也不会少。”

    里头似乎安静了,只有隐约抽泣的声音,不知是帐内还是帐外。

    过了好一阵,齐芥娘才气若游丝道:“……督主……我……我放心不下你……,京师……离燕州……太远……了。”

    听到此处,周玉臣已是双目通红,偏生不肯教半颗泪珠儿滚将下来,只把牙咬得咯咯生响。

    她知道齐芥娘在担心什么,周家军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勉强守住了京师。但是功劳最后是谁的,尚且两说。在南方建立行在的天授帝,对此作何猜想,又是另一重难题。

    毕竟周玉臣、赵况选择了“弃父救城”,可谓是大逆不道。

    他们还能回去吗?倘若京师危机解除,王皇后或天授帝要他们南下勤王,又该怎么办呢?

    继续战争,继续死人,继续如柴火一般被耗费使用。

    周玉臣等人的下场是什么?这样真的值得吗?

    滴答。

    滴答。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一同砸落在衣襟上,砸得心口一片冰凉。须臾,周玉臣才能继续用混不吝的语气,笑道:

    “不远的,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会渡过澜江,从白浪拍岸的河道驶入,两三日就可进入檀州。到时候我们到柳城去休整,那儿是苟戎在管,现在的柳城已是今非昔比。往来的商船像鱼儿一样涌入檀州,风吹过来时,船上的香料、米粮、油香味会弥散在空气里。”

    “岸上会有兴奋乱叫的小孩,一路追着船只跑呀跑……”

    说到此处,周玉臣顿住,声词已经哽咽。

    正当勉强克制之际,伤员营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稚嫩清脆的声音。

    那是小小的林上锦在安抚伤兵:“哥哥,是伤口很疼吗?还是想娘亲了?……要是难受的话,我给哥哥唱首歌吧!”

    也不知伤兵说了什么,很快,便听见林上锦脆生生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渐渐地,营帐内的士卒们也应和而唱,原本哼痛的、哭泣的、叫唤爹娘的哭腔,不知不觉都归拢为同一道歌声: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刀枪!”

    到了最后,莫说是伤员营,整个孤鸾山的大营里,处处都在哼唱同一首歌。

    周玉臣竟一时怔愣,骤然垂下头去,眼泪滂沱直下!

    值得。

    纵使要她粉身碎骨、死后败名、一无所有……可为了这首歌也值得!

    与此同时,布帘内也传出了柳元娘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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