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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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身经百战的副将,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按往常,昂潵定会随手给副将一个鞭子,这还用问吗?

    昂潵与鹰咎棱齐名,在蔑里干杯称为“天神之锤”。他的铁骑蹂躏之处,再刚直不驯的生命,都只能变作钢锤下的软烂肉糜!

    何况他还有万骑劲旅。天授十五年梁国与之开战后,《北虏传》便记载了这么一句话:“虏人满万,势不可制。”

    悍名如斯,无人敢缨其锋。

    可这里不是陆地,不是平原!甚至不是山林丘陵!

    这是观澜江。

    昂潵茫然四顾,只见靠近江岸的水面上,有一桩桩事先设好的水栅铁链,只只木桩俱有小儿合臂之粗,条条铁索缠绕。如此一来,舟楫还未能靠近浅水区,就要被水栅给卡住。

    而河岸上的丛林中,隐约有人头攒动,偶然可见箭簇反射的寒光——

    那是刚刚赶到的翁崇。

    翁崇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出旗帜,就在阴暗的树林中,放声大笑:

    “我在野猪林等了半天,昂潵将军怎么不肯来?我翁崇一向好客,只好亲自来请你了!”

    不能再等了,昂潵的声音同鞭子一道落下:“撞出去。”

    咚——!

    咚——!

    虏人擂起战鼓,十二艘大渡船奋勇地向齐芥娘等人的大船冲去。

    齐芥娘的大船不同一般,连舻相衔为圜阵。但要说来,楼船是比大渡船更宽大更沉重,数量比不上昂潵船阵的总数。

    只见齐芥娘微微一笑,反而和另一个士卒举起盾牌,摆出防御的姿态。两只盾牌之间,一个强健的汉子提着条粗如手臂的铁绠,高声大喝:

    “昂潵,你齐姥姥叫你呢!”

    双方交接的刹那,十几个梁将一掷铁绠,猛地勾住虏人的前锋战船。还没等虏人闹清楚怎么回事,梁人齐齐一拽一拉——

    霎那间,大渡船就像死鱼翻肚皮一样倒扣在河面上!

    虏人将士不识水性,溺水者无数。即便有几个人侥幸得活,刚刚才从水面露出脑袋,就被梁人一阵接着一阵的箭雨射穿!

    刚才请命的年轻人,惊惧地看着一艘艘大渡船被掀翻!虏人们这才注意到,梁人所用的铁绠,尾端都缀着一个爪牙大钩,一旦钩上就能咬紧船只!

    如此一来,梁人每缒一艘渡船,便能拽得一艘落水。几个回合后,十二艘前锋战船,直接全军覆没。浪涛轻轻一卷,连哀嚎声都没有。

    消失得干干净净。

    须知,这船上不只是有虏人,还有他们的马匹!数千人,数千匹马,就这么喂了观澜江的鱼虾。

    见此情形,昂潵不由心头一震:

    宁可毁灭这几十艘船只,也要把我困在水面上,如此大的手笔……这群杂种所求的,岂止是一战之机?

    那厢。蓝蕤娘身边的女将,此时也嘀咕道:

    “我说……便是为了这几十艘船,咱们也得吃一个全歼吧?不然也太轻抛浪费了!”

    太阳渐渐西移,恶浪滔滔,木叶簌簌。

    水面上的寒意发重了。

    蓝蕤娘腰腹和臂膀均有撕裂,她缓缓用布条缠在腹部,道:“这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按最初的计划,野猪林决战才是最合宜的方法。”

    “周太监却说,昂潵再蠢笨如猪,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如果野猪林不能困住他,芦苇荡的援军反而就成了破绽。不如就破绽再拟定一个作战计划,以备后患。”

    说到此处,蓝蕤娘摊开自己的手掌,指间还残留着爱马的血。

    那是一匹强悍的母马,生得高大健壮,不需要遮蔽眼睛,也敢随她冲锋陷阵。这两年,随着蓝蕤娘出生入死,对别人尥蹶子暴脾气,对她温柔粘人。

    偶尔闹脾气的时候,用一小把黄豆就能哄好。

    蓝蕤娘有一瞬间失神,无端端道:“妹头,今天还没喂你吃黄豆呢。得赶紧打完,把我们妹头接回来,夜里狼多……”

    女将听得不是滋味,道上人人都知道蓝蕤娘终身未婚,更是把马儿当作自己的亲人来看待。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半晌,只得硬邦邦道:

    “你别难过,大不了,我,我回去跟鹤庵的人说,叫他们这回收费便宜点!”

    原来这女将不是别人,正是柳元娘。

    她本是要去云州鹤庵的分堂,结果半道上接到了姐妹的单子,说是结拜的义姐,需要一个会偷盗的女子随她办事。那位姐妹自知技艺不佳,便荐柳元娘替她去。

    柳元娘起初不想答应。

    首先,蓝蕤娘在燕州建山寨的时候,和鹤庵就有些不对付。这头豪强地主们,刚刚请了鹤庵的打手去搞事,那头蓝蕤娘就带着土匪下山搅和。二者算是道上的竞争关系。

    再者,柳元娘从小就看不上官府人。眼见蓝蕤娘身为一个大名鼎鼎的盗匪,居然主动跟官差搭上关系,还把自己的山寨兵马都拱手相让。

    这可比“着红鞋”可恨多了!

    不过,一听是要偷北虏的将军。

    柳元娘虽然瞧不上蓝蕤娘,到底还是同意了。

    鹤庵嘛,本来就是做青手起家的打行。京城的活计再高端,但尔也会有些盗窃文书、栽赃陷害的单子。

    柳元娘小时候最擅长干这个,擦肩而过几乎不需要碰着人,就能探囊取物。现在她一只胳膊受了伤,暂时使不了弓箭,开锁盗窃便算是活动筋骨了。

    至于叫阵骂人,那是加钱的项目。

    蓝蕤娘勉强一笑,沉声道:“你说得对……便是为了这几十艘船,也要吃个全歼!”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冷彻,远远地落在昂潵的军舟上,喝道:

    “——斩将旗!”

    令旗官得令,即刻扬起了一张蓝色的令旗,直指昂潵所在的大渡船!

    又是一次斩将令!

    另一头。

    昂潵又一次派出十艘军舟,这次他们针对梁人立在船头的掷绠手,用强弓射落了几人。但是这一次的梁人不同寻常,射落一人,即刻就有第二个人抓起铁绠跟上。况且,虏人既能射中梁人,自己也在射程内,梁人岂有不回敬的道理?

    如此一来,又被拽落了好几艘军舟。双方都吃了几轮箭阵,各有损伤。

    眼看日头渐渐西移,到了军队第二轮放饭的时候了。须知,昂潵这一次出征,是按急行军来置办粮草的。按惯例是该带三到七天的干粮。可昂潵败走中渡镇,当初四处劫掠来的家底,早就被周玉臣收缴了。再加上渠城的粮草被烧,真叫个捉襟见肘。

    眼下全军粮草仅剩两天。

    蓝蕤娘、齐芥娘把他们锁在江面上,岸上又翁崇的人马在等着,还摸不清楚人数多少。再耗下去,就是困兽之斗。

    昂潵脸色更加阴郁,他的手指无节拍地在刀柄上拍打着,暗忖道:再来一次冲锋也是无用,那么强行登陆呢?林中太暗了,江岸上又有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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