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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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皙,一个生而早慧的孩子,这样的境况方才有变。

    约莫是在裴皙五岁时,崔韫终于久违地体会到与人对弈的快意,虽然那时她还需让裴皙几子,但他小小年纪已然有机会赢过她。

    而裴皙的早慧远不止改变了崔韫在宫中难觅棋友的境况,他的出生同样改变了朝堂局势。

    在他出生长大前,由于裴屹无能,朝臣屡屡进言太子不慧,难任社稷之重,而国朝肇建,践祚伊始,天下百废待兴,需择贤德兼备者为储君,方能永固基业。

    太祖皇帝膝下只三子,长子裴屹,次子裴峻,幼子裴峥,裴峻为人沉默寡言,故朝臣多以裴峥为贤举荐。

    年复一年,纵使太祖皇帝疼爱裴屹,也心生动摇,然而裴皙长到五岁后,越发显现出过人的聪慧和才干,太祖皇帝称皇太孙裴皙有其祖母丰采,堪堪动摇另立太子的心又按下,而朝堂上进言的声音也一年比一年小,似乎都觉得裴皙理应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

    崔韫那时起才发觉此间变化非同小可,也是从那时起,崔韫发现件远比下棋更有趣味、更令她醉心的事,皇权博弈。

    宫中没人与她手谈,但与她弄权斗法的人却很多,她甚至喜欢上无能的丈夫,这样她才得以入这天下局,以协助他稳坐太子之位,甚至皇位。

    十余年过去,崔韫已然立足于这天下的棋局中,无需再仰仗她的丈夫与儿子,她的天地似乎因此打开,她可以找来一些棋友与她对弈,但仍旧有限,她仍旧需要百般谨慎,毕竟棋局之上,一步错步步错,倘她做错一事,便是教人拿住了刀把,那些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男人势必要大做文章。

    所以这些年来,崔韫仍旧甚少与人对弈,而今日与渺七对弈竟是她难得沉浸的一局棋,她甚至忘记思索渺七其人,只知对面坐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棋风诡谲,招式莽撞,似是凭灵感与本能而动,绝非常人所能预料。

    不过崔韫仍应对得游刃有余,对弈间竟还饶有趣味地追忆一番往事,只觉过往之事历历在目,不觉深陷其中,以至于忘却眼下种种烦心事务。

    直到她感觉落子有些许吃力,方才回神顾视眼下棋局。

    崔韫不得不承认今日与渺七对弈是棋逢对手,但这时她不着痕迹地转换了攻势。

    棋局伊始时,她见渺七棋招跳跃,棋风强劲,惊讶之余缓行棋招,意图观察其意,但渺七气势如虹,过分不讲章法,她这般攻势招架不住,遂以暴制暴,拿出与渺七一般凶猛的攻势,但眼下又觉不妥,方才又想到一招。

    只见她由猛攻转为轻盈攻势,并非最初那样一味放缓,而是时紧时慢,如行云流水,果然,渺七的棋招也缓缓平静下来,崔韫见状不由得翘了翘唇角。

    渺七虽有天赋,但全凭灵感、毫无算计亦是一大缺点,一旦这股灵感与冲劲淡去,必输无疑,而崔韫适才所用招式正是来自她的棋友,裴皙。

    以柔克刚,崔韫早知道该这般对付渺七,否则她也不会令宫中最温和的听雨去照看她,不过适才在棋局之上她竟一时忘记思索其人。

    几招过后,崔韫提她几子,渺七总算后知后觉觉察到什么,眉心微蹙,片刻后也陷入回忆。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认真回想过什么,从前回忆时,往往是那些记忆中的画面涌入脑海,而今日,她还是头回主动在脑海中寻觅过往。

    她会下棋,似乎从小就会,是家里人教她的,可她回想不起来幼时学棋的情形,她能回想起来的与学棋有关的记忆是裴皙教她下棋时的情景。

    那时他们在五台山小住,因祈福吉日未至,裴皙闲来无事,便搬出棋枰教她下棋,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发现她原本就会下棋,故直接拉着她与他对弈。

    对弈中,裴皙一边为她指点迷津,一边教她习几条棋理,但一局棋下完,裴皙胜了,她便认定是他藏私,再也不听他的教导,只自己下自己的,但第二局她还是输了,她便认定是裴皙有意让她。

    彼时裴皙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赢了性,怎会是有意相让?”

    她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认定事实如此,道:“定是性让我了!”

    她还要再来,但夜已深,裴皙劝她睡去,她却不比不罢休,又拉着他下了一局,第三局直下到天亮,而她最终赢了裴皙。

    渺七回想着这桩往事,没有回想起太多棋理,也不记得裴皙所用的招式,但她依稀感觉到崔韫这时的棋势与那时的裴皙很像,而这时倏然回想起那时之事,渺七才像是明白她输掉第二局时为何会觉得裴皙是有意相让。

    因为他的棋势总是温和舒展,仿佛在诱哄她放得平和,而等她放得平和,他便一气赢了她。不过那时她应当错了,毕竟裴皙温和舒展并非有意相让,而是自然而然,那时原是她自己对他放松了警惕。

    渺七意识到崔韫与裴皙的棋势相似后,惊觉自己已然松懈,故而再度调用起全副心神。

    她还是不太想死,甚至还忽然想和裴皙再下一局棋。

    崔韫见此情形,不觉挑眉,神情亦不再玩味。

    两人一局棋竟下到日暮时,渺七自早饭后滴水未进,若是在以往早便烦躁起来,但今日她竟专注到忘了此事,直到对面崔韫久久未落一子时,渺七才从棋局中回过神来,见得水榭外已是黄昏,不觉恍惚看上许久。

    再转回头时,崔韫已然投子其旁,像五年之前那个蒙蒙亮的早晨,裴皙将两颗黑子轻放到自己一方的棋盘之上。

    他说,这叫投子认负。

    她赢了。

    夕照落在棋盘上,渺七从那两枚棋子上挪开视线,静静看向对面的华服女人。

    此时崔韫一双凤眸似笑非笑,望着她,良久说:“想不到两日之内我竟连输两人,渺七,是我低估性了。”

    投子之前,崔韫脑海中想着两件事,其一是昨日与裴皙对弈时他提到的左氏语,那时她明白她已然输了,其二便是在想,她不单是输了一局棋,亦是输了一场审讯。

    棋局之上,人心无所遁形,她一向喜在棋局之上见人心。

    她原以为她是将渺七押上棋局审讯,可与她下棋之时,她竟只顾着享受,无论是享受对弈,还是享受忘却,于她都是千载难逢的时刻,而其中缘由,崔韫一时还说不上来。

    她由着渺七看上会儿,终于开口:“说吧,性有何请求?”

    “我想活着。”

    崔韫唇角微扬:“渺七,本宫适才有意将条件改作一个请求,原是想看看性这人究竟有几分脑子,但性的脑子似乎并不多。”

    “……”

    “性可知单说活着,世上有无数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活法,本宫大可以答应性,但却不遂性愿。”说罢,又问,“如何,现下可有请求?”

    渺七似乎教她说得愣愣,然后改口:“我想出宫去。”

    “横着出去也是出去。”

    “……”

    不知为何,渺七有种吃瘪的感觉,像是裴皙有意投壶不中那次,令人生气,但这时她想起日里裴皙要夏侯音转告她的那句话来,不要生气。

    事实上,无需裴皙这话她也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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