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夜雨: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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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咖啡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杯壁外凝着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浅浅的湿痕。

    盛江南的指尖还在发抖,可她不能停。

    既然已经有了开始,那就要把过去所有的真相全部看到最后。哪怕每一页都像在剥开一块结痂太久的伤疤,哪怕她早已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她也必须看下去。

    她闭了闭眼,将那份医疗记录关掉,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回主时间线。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陈蘅之那份医疗报告,不要去想那些冰冷的术后记录,不要去想那条她早已经知晓受伤的左腿。

    比起心疼、愧疚、迟来的难过,陈蘅之更想让她看见的,一定是真相。

    她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2022年6月4日,Hollis Chen 术后行动受限,外部通讯权限被移交至陈启衍办公室——卜昌平。】

    【2022年6月6日,Hollis Chen 第一次确认 Sybil Sheng 安全状况,未获有效反馈。】

    【2022年6月7日,Hollis Chen 术后持续低烧,夜间疼痛等级持续为8/10。清醒间隙,再次要求确认 Sybil Sheng 及其家属状况。】

    【2022年7月1日,Hollis Chen 试图联系内地律师,要求确认江春萍与盛江西医疗账单支付情况,邮件被拦截,发送失败。】

    盛江南看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收紧。屏幕上的每一个日期,都能对上她记忆里在新约克的某一天。

    新约克的夏天很长,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总是亮得很刺眼。她每天早上从公寓赶去公司,地铁里人潮拥挤,身边总是咖啡、香水与宿醉后的难闻气息,她站在人群里,一只手握着扶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低头确认屏幕。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陈蘅之。

    她到了办公室,照常打开电脑,回复邮件,坐在会议室里听人讨论模型、估值和交易结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区别。没有陈蘅之的日子,华尔街依旧运转,JPM 的打印机依旧昼夜不歇,会议室里的咖啡依旧难喝,所有人依旧忙得像一群无知无觉的机器。她甚至比从前更冷静,更理智。就连同事偶尔问她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她也只是笑一下,说家里有点事。

    有点事。

    她每天都装得很正常,像一个足够成熟、足够体面、足够能够处理一切的成年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像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走路、开会、吃饭、睡觉,整个人都悬在半空。

    而线的另一端,是陈蘅之。

    金丝雀喜欢上金主本来就很蠢,盛江南一直觉得自己足够聪明,可那两个月,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她不敢关机,不敢把手机调成静音,不敢让手机电量低于80.哪怕在会议室里,她也会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度盯着屏幕。只要稍稍震动一下,她就会立刻拿起来。可每次拿起,看到的都是银行的扣款提醒、疗养院的账单、工作邮件或者是无关紧要的垃圾推送。

    不是陈蘅之,没有陈蘅之。

    一开始,盛江南还会给陈蘅之找理由。或许她只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突然消失了,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或许她只是现在很忙,不方便联系她;或许再等一等,等到时机方便,陈蘅之就会像过去那样,推开门,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然后用那种温软又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江南,你不乖。

    可是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陈蘅之都没有传来半分音讯,就连网络上关于和颐陈家的词条都刷不出任何新的消息来,她像是忽然从这个世界里蒸发了。

    直到八月的一天,她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关于台颐陈家的花边简讯,大意是陈家大小姐近期深居简出,似乎正与台中陆家商议联姻。

    新闻写得很模糊,连张配图都没有。但盛江南知道,在台屿,没有陈家的默许,这种小道消息根本发不出来。

    陈蘅之是陈家的大小姐,大家族女性的婚事从来身不由己。从一开始盛江南就知道,陈蘅之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注定要回到那些同她门当户对的人的身边,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Hollis。

    她于陈蘅之而言,不过是一个看着有趣的玩意罢了。

    她坐在写字楼的洗手间隔间里,看着那条新闻,胃里突然一阵抽搐。那天早晨她空腹喝了一大杯冰咖啡,此刻那些酸水全部翻了上来。她对着马桶吐得干干净净,吐到眼前发黑,才脱力地靠在隔板上,再一次点开陈蘅之的对话框。

    上面没有陈蘅之的消息,只有满屏她的自尊。

    「你在哪里?」

    删掉。

    「你还会回来吗?」

    删掉。

    「˙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也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出去,只是盯着陈蘅之的头像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在LSR 附近拍的,阳光落在陈蘅之脸上,她神色很淡,眉眼里带着那种盛江南最熟悉、也最受不了的矜贵和漫不经心。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陈蘅之的名字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外面有人在补妆,有人在洗手,也有人走进来又走出去。新约克的JP投行办公室没有人会关心旁人为什么会躲在厕所隔间里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哭是没有意义的。

    盛江南当然也清楚,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一个小时后她还有个会议需要出现,于是,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将所有的声音都压回喉咙里。

    她讨厌陈蘅之。

    讨厌她对她那样好,却又忽然消失;讨厌她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让自己生出了希望,却又亲手将这些希望给变成了难看的羞耻;讨厌她让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却在她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彻底离开了她。

    可比讨厌更加难堪的是,她还是想她。

    在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内想她,在出租车经过哥大外街区的时候想她,在公寓内做咖啡的时候还想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两人曾睡在一起的床上,她甚至会荒唐地想象陈蘅之正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个女人或许很漂亮,很从容,身上有着她没有的自得。她不需要为了留在 A 国而拼命,不需要为了家人的账单把自己卖给工作,不需要以情人的名义待在陈蘅之身边,更不需要在每一次心动后,都提醒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陈蘅之理应就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她本就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盛江南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做了决定,她不要等陈蘅之了,她把手机放远,把陈蘅之的聊天框从置顶取消。她逼着自己工作、吃饭,逼着自己进一步融入华尔街的氛围,甚至,她开始学着投行人该有的样子,自大又骄傲,仿佛世界就在自己的脚下。

    可每一次手机响起,她的心跳还是跳得异常;每一次陌生号码打来,她还是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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