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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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里很没美感——只好撇过视线凌厉地瞪着他。

    “让开。”她沉声说。

    江彻纹丝不动。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明蓝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热烫的鼻息落在她眉间, 若隐若现, 挠得她眉心那块地方痒痒的, 眉毛不自觉蹙起来, 鼻尖也萦绕着他身上属于洗衣液的浅淡清香。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暗,瞳孔因背光的姿势而更显深黑,像毛笔蘸取了墨水描画上去的,看久了犹如蛰伏在暗处的贪婪的掠食者, 攫住她的视线朝洞穴最深处拖拽。

    胳膊上汗毛倒竖, 明蓝脸上皱起的肌肉从眉心绵延到鼻尖,张嘴凶道:“听不懂人话?我让你让……”

    话还没说完,视野里的一切忽然都发生了倒置。

    ——他弯下腰把她扛在了肩上。

    胃部被他的肩膀硌着,头朝下垂在他背后,血流倒流使得明蓝的大脑有一瞬是懵的, 反应过来后, 人已经被他扛了教堂门口。

    “你干什么!”

    血液直冲脑门,她拼命挣扎起来,但这个姿势不好发力,彭于然教她的所有动作都使不出来, 只能返璞归真,不断扑腾双腿,两手揪住他背后的衣服撕扯捶打,像被擒住七寸的蛇一样费力扭过身体,想要扭回去咬他。

    她的挣扎没起到实质性效果,只是让沿途的所有人都朝她投来了视线。

    塔拉士兵在惊愕后立刻拦住了江彻的去路,说不能擅自带离教堂里的所有人。他公事公办地说她惹恼了他,他需要在车里跟她明确一下不配合塔拉方办事的后果。

    几位士兵闻言露出狐疑的神色,但因为只是在车里,而那辆吉普车就停在教堂门口,离他们不过几米的距离,他们也就勉强放行了,只是与江彻擦肩而过时,忍不住与其他塔拉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促狭眼神。

    那种想歪了、以为江彻要怎样“教训”她的眼神看得明蓝一阵反胃,等到他把她甩进吉普车后座,她看准时机擒住他的手掌,在他虎口处狠咬了一口。

    咬得很用力,嘴里很快就尝到了咸腥的味道。

    他另一只手抵在车顶,站在车门边安静地看着她。明蓝像鳄鱼叼住猎物一样死死咬着他的虎口不放,两个人无声对峙了几分钟,她才终于觉出下颚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酸疼,稍微松开咬肌。他顺势抽出烙着深红齿痕的手,指腹离开前在她沾了血迹的唇角轻轻一抹,擦掉了上面的污痕。

    “小姐,你控制不了别人大脑里的想法。”他平静地说,“强撑下去并不能让他们高看你几分,但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之后,说不定你可以做到更多事,比如——”

    “挖出他们的眼睛,或者杀了我。”他微微一笑。

    不等明蓝发作,他从前座的窗户里拉出一条毯子,扔到她怀里,瞥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我会叫醒你。好好睡一觉。”

    交代完,江彻没有选择跟她一起挤在后座,而是拉开前座的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车门关闭,封闭的空间封锁住他们两个人。他抱着双臂倚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呼吸放得很轻,不特意朝前座看,很难意识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明蓝膝上堆着那条薄毯,头发因为刚刚的一番挣扎还蓬乱着,咬牙切齿瞪着他的方向。

    在心里天人交战许久后,她最终败给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再熬下去可能会出问题,缓缓吁出一口气,随意卷卷毯子,将毯子拉高到自己脖颈的位置,舒展僵硬的四肢躺到了后座座椅上。

    脚无法完全伸展开,可对比起教堂里硬邦邦的桌面,吉普车的座椅已经显得柔软太多了。

    ……为什么要相信他呢?

    他明明满口谎言,在她面前撒过那样的弥天大谎。

    他是一切的元凶,她需要格外警惕的奸诈的对象。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在这异乡的乡土上,只有待在他身边,她才能感到久违的、类似于雷雨夜时分躺在自己卧室床上裹紧被子的安宁。

    长久未合眼的疲倦在这一刻如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她的眼睛,将她停栖在沙滩上的意志一并卷入睡眠的深海。她睡着了,呼吸逐渐拉得绵长,长睫毛盖住眼底的青黑,薄毯下的身体蜷缩起来,呼吸起伏宛如团成一团睡觉的小动物。

    他在后视镜里看见,眼神像黏在那上面。

    虎口上残余的阵痛隐隐提醒着他她对他的厌恶。和她在一起他好像总是很容易受伤流血——明蓝在情感方面很单纯,是爱憎都鲜明的类型,喜欢一个人时能掏心掏肺,讨厌一个人时也不遗余力。

    但那些都没有关系。

    如果血液是他们此刻唯一能产生交联的方式,他不介意流更多的血。

    咬人的习惯和从前一模一样。在哈斯小镇的井水旁累得睡着,被他折腾出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睡眼,看清是他之后又一秒睡去的习惯和从前一模一样。发烧以后想吃冰凉且酸甜的食物的习惯和从前一模一样。

    有太多一样的地方将他困在从前,像井底的青蛙抬头看着永远呈圆形的天。

    跳不出去。

    也并不多么想跳出去。

    *

    “老师?老师!”

    利维德的声音把明蓝从睡梦中叫醒了,她猛一激灵,从后座上坐起来,看到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前座的江彻不见人影,只有利维德趴在后座车窗上,瞪着眼睛看她。

    “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你为什么在外面?”

    他们同时开口问。

    利维德解释说:“我下午跟大家出去采水了,回来之后看到你在这里睡觉,老师,你为什么睡在塔拉的车里?他们把你打晕了吗?”

    “不,我……”

    张口无言。

    跟利维德解释不清,她干脆放弃了解释,比起这个,明蓝更在意别的问题,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现在早就过了江彻说过会叫醒她的时间点,面色骤变,赶忙拉开车门回到了教堂。

    教堂里大家吃完了晚餐,有些人已经躺下休息了,还有些不愿休息的与同伴凑在一起悄声聊天。明蓝把利维德捉回他自己的位置,借口要去楼顶看看明天天气怎样。

    利维德说:“我也想去。”

    自从赞恩与劳拉出事,利维德就变得越来越黏她了,她理解他的心理,但现在不是安抚他的时候,她留下一句“听话”就离开了,趁其他塔拉士兵没注意,快速沿着直梯爬到了教堂上。

    原先藏匿着冯冀东的地方空无一人,连遮雨棚也被掀开了。

    她的心瞬间提起来,冲到教堂边缘,直到在那里看到了担架以及被绳索固定在担架上的冯冀东,悬到喉咙位置的心脏这才稍稍定下来。

    江彻在一旁架设工具,教堂的外部墙壁很光滑,必须有工具辅助才能滑下去。明蓝走过去帮忙,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一个扳手分给了她。

    协力弄了十来分钟,总算把固定的装置搞定了,明蓝朝下看了眼黑漆漆的地面,心想是不是有人下去接应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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