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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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白殿的那支信徒?”

    “嗯。”宫粼呼吸轻匀地扑在严禛的锁骨,“再往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等再睁眼,不仅捡回一命,还平白多了一重神格,我曾找过龙树菩萨求解,祂只道‘因缘化生,优钵罗华’,想来……也只能是青莲了。”

    严禛侧脸埋进宫粼沾染月桂檀膏香气的发间,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我因为虚弱,此后又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沉睡。”宫粼眸光微漾,“直到几十年前在林芝的水野密林间苏醒,我开始寻找复活旃檀所需之物。”

    细雪稀疏点缀在玻璃窗棂。

    严禛捻着他鬓边的雪白发尾,正欲出声,宫粼忽地又道:“你在处刑庭都做什么?”

    他乍然问起这一茬,严禛恍然重历昔年执掌长夜卫的故影。

    起先是宫粼觉得新鲜,时而煞有其事地垂询职事,后来不消他开口,严禛已俨然养成了每日回府找宫粼,喂宫粼,再向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金屋藏娇细禀公务。

    “龙冢村,废弃水族馆,观音桥,雪山地宫白殿,每回结案杂务繁多。”严禛瞥见宫粼眼帘半阖,手指习惯性地在他脑后拨弄,似乎想抓一缕长发来编,却只摸到满手扎人的短茬。

    严禛心念微动,悄然催长出几寸碎金,主动缠向宫粼的指尖:“处刑庭的内部流程,上交国安部的报告,地方治安的交接协办,卷宗封存……要是挨个汇报,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

    宫粼听得直蹙眉,抬手捂住严禛的嘴:“免了,听得我脑仁疼,朱雀大人真是个工作狂。”

    严禛顺势亲了亲他的指尖:“你不喜欢?”

    “那倒没有,毕竟朱雀大人办差时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宫粼懒懒地慢声揶揄,尾音渐次绵软,“说起来,当初是为何创立处刑庭?”

    听见前半句,严禛唇角无声轻提,云淡风轻道:“昔时我身有折损,在神域外兜转了些年岁,归后察觉琉璃光明王行迹有异,适逢我愿力不及往昔,亟需休养,索性亲赴人间一探究竟。”

    ……身有折损?

    宫粼顿时忆起先前触及的严禛胸膛深处的空荡,迭声追问:“为什么?你的肋骨又是……怎么回事?”

    严禛顿了顿,才轻描淡写地将两个问题的答案糅合在一起:“当年六道罅隙决堤,需要一根清净骨作镇世支柱。”

    他未言此骨从何而来,但宫粼的手指正抵在那道缺口。

    答案不言而喻。

    寂静少顷,宫粼心底翻腾起澜浪不止的酸涩,抚过严禛线条悍美的肋骨:“……为什么要你来?”宫粼淡眉深蹙,连语调都骤然冷下去,“为了世间?朱雀大人当真生了一颗悲悯世间的圣心。”

    严禛没解释,只是反手握住宫粼搭在他肋间的指尖,岔开话题:“还有个发现,兴许我们在人间那一遭便已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宫粼睫羽一振:“何出此言?”

    “还记得当涂城周氏一案,襄助皮影师的影壁鬼吗?”严禛沉郁的声线里衔了一抹温色,“我在深渊桃源时从他口中得知,熙元年间曾有一戴着象首银箔面具的天人现身当涂,在一众混迹市井的乡野精怪间十分扎眼。”

    宫粼脱口而出:“欢喜天。”

    “身为琉璃光明王麾下最忠心耿耿的胁侍,若真是他——”严禛摩挲着宫粼粉白透绯的指甲,“横竖你那位‘父亲’都会借那伽从无间地牢逃脱之机,趁势发难,我们在霜山遮蔽诸神耳目,消磨那三年五载,也有祂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只是我始终参不透,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所求为何。”

    宫粼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筑神。”

    严禛偏头看向他。

    宫粼:“早先我与那伽共处月海之时,诸天神祇法相暗淡,世间香火也随之寥落,后来那伽被掠,月海只余我独守,世间转而恶念丛生,混沌肆虐。”

    严禛:“众生越是怖畏恐慌,便越会狂热地皈依神明。”

    宫粼颔首:“兜兜转转,琉璃光所求的,不过就是由愿力堆砌的至高宝座。”

    “你的意思是,正如香王的成神之路?”严禛缓声道,“制造动乱,再以救世主之姿降临,播撒瘟疫,再施舍仅有的生机,甚至不惜自掘险境,扮演一个受难的苦主。  ”

    “否则,信徒如何为之癫狂?”宫粼接上他的话,“以此垒砌起受难圣子的完美金身……倒像是对朱雀大人你拙劣的模仿呢。”

    庭中黑松负雪,枝梢倏然一沉,落了满地白。

    “可倘若从一开始琉璃光明王就是为了更多的香火,蓄意搅乱此间,何必大费周章地将我收为养子,又带回神域?”宫粼定了定神,线索在脑中飞快衔接,隐隐感到有一环卡错了轮轴。

    宫粼总觉得,真相远不止于此。

    况且比起算计自己,琉璃光似乎更厌恶严禛。

    因为察觉严禛之于明王尊首的威胁?

    所以才急于构陷他是祸乱世间的死魔?

    夜幕渐秾,瓷瓶里几枝褪色的粉梅,映得半室冷绿。

    一时思索不到答案,宫粼眼帘渐沉,不知不觉便歪在严禛怀中,一枕黑甜。

    *

    暮春晌午,晴光乍泄。

    薄雾氤氲的龙龛近两日不速之客纷至沓来,门庭若市。

    “降阎魔大人?”

    高阔的落地窗前,香阴视野先是掠入一簇张扬的红发,旋即望向杀气腾腾的冥府之主,讶然地歪了歪脑袋,“您又有年假了吗?”

    见他脖颈缠绕璎珞,伤口已渐愈合,降阎魔才暗暗松了口气,无奈地盯了会儿没心没肺的香阴。

    “俱利伽罗呢?”他收起满面煞气,宾至如归地径自绕到沙发边斟茶,“龙龛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现下在何处?”

    叠翠水影晃动在深檀木地板。

    香阴低头轻嗅石臼里的沉檀碎末:“您来得真是时候,俱利伽罗大人今日难得下厨呢。”

    降阎魔当即一口茶水喷出来。

    脚边拖着六道狱链的五小鬼更是瞬时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除却香阴,周遭其余人众俱都蔫头耷脑。

    药师佛被龙鳞罥索捆得严严实实的,还在跟怒目圆瞪的值守蛇灵欲哭无泪:“我真不是内鬼……”

    降阎魔看了看面露难色的旃檀,再看了看另外几副茫然费解的生面孔。

    “谁得罪俱利伽罗了?”降阎魔眼角直抽地扭头,末了没忍住皱起鼻尖,“这才几日光景,龙龛怎么成戏园子了,海妖太岁怨鬼……”

    陡然间目光交错,只见蜃楼“嗖”地缩起脖子,手里正跟青莲对战的switch也扬手一扔,马不停蹄地从沙发滑走了。”啊,您还没听说吧?“香阴依然眼睛弯成月牙:“俱利伽罗大人与朱雀大人重归于好,想来是为了庆祝。”

    话音方落,隔着一泓池水的黑檐下兀地窜起滚滚浓烟,大有把旧宅庭院一锅端了的架势。

    降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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