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谈: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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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

    “去睡吧。”傅祥便止了步,把他交给等在一旁的嬷嬷。

    阿知向来是有特权的,府里的宴会、仪式,只要他不想去,就可以不去。

    阿知躺在拔步床上,花灯放在一旁的雕花矮桌上。

    外头又放起烟花来,窗格子正好框住一片天,那烟花一个接一个,总以为要放完了,偏又窜起一个来。

    半梦半醒间,他觉着有人进来了。

    是祖父。

    老人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拉起他的手。

    那只手半生握刀、杀敌无数,本应冰冷无情,阿知却总感觉祖父的手格外温暖。

    这温度让他安心,他便又闭上眼,睡意更深。

    祖父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是阿知听不太清,那些词语断断续续的,像窗外零落的烟火:

    “阿知啊……这府里,就剩你了……”

    “都死了……你大伯,你二伯,那个不成器的……都死了……”

    “阿爷老了,护不了你几年……”

    “阿爷当年不该……不该让他们去打仗……不该同意”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窗外连绵的烟火声。

    阿知没有睁眼。

    烟花还在放,这个放完,下一个又起,总以为要静下来了,偏又有光亮炸开,映得窗纱忽明忽暗。

    祖父缓缓站起,将桌上的花灯挂到床边的银钩上,晃晃悠悠的,灯上的人影在微光里轻轻晃动。

    刚才祖父说到最后,阿知觉着手背上落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但他没有睁眼。

    也就在这时,窗外的光亮终于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了一片沉沉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时间填成今天了(跪)就跟今天的一起更吧。

    虽说是清朝背景,但是也请当架空看吧

    第156章

    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

    庄辰岚从过往的画面中抽离出来, 眼前仍是军部那间堆满旧物的库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距离她拿起那只花灯,只过去了几十秒。

    迟君行正蹲在不远处翻看一只漆盒,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起头来。

    庄辰岚道:“你小时候是在府外生活的?”

    迟君行的手顿住了,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算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八字?我没告诉过你吧!”

    庄辰岚面不改色:“用八字算命那都是小儿科, 我不用。”

    迟君行狐疑地盯着她:“你不是要找玉锁吗,老往我身上拐干什么?”

    “就随口一说。”庄辰岚把花灯放回原处, 目光在架子上游移, 忽然停在一只金累丝发冠上。

    这发冠做工精细,累丝如发,上头嵌着几颗不大的珍珠,跟她前几天看到迟予知带的那个有些相像,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

    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她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人声,嘈杂的,由远及近。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 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 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 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 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 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一群少年正坐在黑漆扶手椅上, 摇头晃脑地念着,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老长,有的囫囵吞枣, 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这里像是学堂,除了学生,讲台上还站着个留着花白长辫的老先生,看穿着非等闲之辈,正捧着书,闭着眼,也跟着学生的节奏微微晃着身子。

    讲台两侧有一副对联“念终始典于学,于缉熙单厥心”。

    只不过这样的劝学语句,并没有激励讲台下的十几个少年。

    他们有的低着头偷偷翻闲书,有的托着腮发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坐在前排的几个倒是装得认真,眼睛盯着书,眼神却直勾勾的,分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迟予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宝蓝色杭绸长袍,上面绣着精致的团花暗纹,衣摆在凳脚边垂下来,落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腰间坠着玉配,乌黑的长发用金累丝发冠竖成一个高马尾,华贵中尽显少年风流。

    此刻他正拄着脸颊,呆呆望着窗外翩翩而过的蝴蝶,昏昏欲睡。

    “啪!”

    先生突然把手中的书狠狠摔在讲台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一记惊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迟予知猛地一激灵,脑袋差点磕在桌沿上,刚才那点困意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先生在讲台上怒目圆睁,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发抖:“外邦欲灭我国,必先毁我文化!你们这些士族之后,将来都是要撑起门楣、光宗耀祖的!如今连圣贤书都不肯好好读,我泱泱大国之文化,该如何传承下去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不知戳到了迟予知哪个笑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拼命咬住嘴唇,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可那笑意还是从牙缝里溢出来,他整个人伏在桌上,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先生的目光扫过来,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又露出几分欣慰的神情:

    “你们看看!”他抬手指向迟予知,“就连平时最不好学的予知,都悲极而泣了!有些人呢?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听到这话,众人齐刷刷朝迟予知看来。

    迟予知突然被点名,圆溜溜瞪大眼睛,心说这老头儿什么眼神,居然以为他在哭?

    先生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既然我说你们不听,那就让予知来说说。予知,你起来。”

    迟予知站起来,前面几个少年看他真要开始装模作样的跑火车,也都捂着嘴趴回课桌上。

    迟予知道:“我觉得先生说的对。”

    先生刚要赞许地点头,胡子还没捋顺,前排一个少年腾地站了起来:“对什么对啊!这些东西都已经没用了,光读四书五经能造出飞机和炮弹来吗,难道我们光动动嘴皮子,讲什么仁义礼智信,洋人就会哭着回老家去吗?”

    话音落下,在座几个少年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

    “徐青说得对!”

    迟予知站在那儿,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我觉得你说的也对。”

    学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迟君行坐在角落里,小声喊了一句:“哥……”

    先生气得胡子翘起来,指着迟予知的手指都在抖:“我就知道你!我就知道你没个正形!这个对,那个也对,你就没有自己的思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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