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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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先流了下来。

    “孩子,孩子啊……哭一哭吧。”

    俞言奇怪地凝视她,那双曾经明媚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哭?为什么要哭?”

    婶婶悲戚地道:“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不。俞言连连摇头,喉咙发硬:“李衍一天不见我,我爸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没资格哭。”

    婶婶的眼泪流干了,喃喃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三岁时打碎花瓶第一次流泪,五岁抱着瘸了腿的流浪狗嚎啕大哭,七岁,妈妈死了,哭到呼吸碱中毒,枕头半年没有干过,你看,再大的事,哭着哭着,不都迈过去了么。

    迈过去。

    然后呢?

    把他们留在监狱里?

    她有执念放不下。

    俞言没有一丝动摇,口吻冷漠又不忘礼貌地问:“婶婶,还有别的重要的事吗,我要去找秦可然签谅解书。”

    婶婶一把抓住她手臂,试图晃醒她:“周雄安躺在床上醒不来,周超越仕途全毁,她那么要面子,那么宝贝她的儿子,你就算给她磕头,把整个环洋送给她,她还是不会见你。”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出事后沉稳冷静的俞言第一次冒火。

    她不是可以在法庭上说话的律师,不是能够煽动舆论的记者,甚至连能见李衍一面的家属都不是,难道要让她把希冀全部放在别人身上干巴巴地望着吗?

    婶婶眼见说不通,眼见她确实长成了大人模样,像无力改变后的认命,沉默良久良久,叹了一口望不到头的气:“带几句话给你爸吧。”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一把将俞言从怒火中扯出来,毫不留情地扔进万丈深渊下的泥潭里。

    她本能抗拒挣扎:“我不想和他说话。”

    “律师说他状态很不好。”

    “活该。”

    “他是担心你。”

    这一瞬间,俞言终于有了泥沼没过胸腔、无法呼吸的痛感,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撇开婶婶的手,仓皇逃走了。

    荔园另一栋别墅同样笼在阴云里。冷冰冰的大门紧闭,辉煌的大厅只剩下风声来回游荡。

    俞言在二楼找到周既明的房间。敲门,没人应。她下楼拿了把菜刀,生生把锁别开。屋里黑乎乎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照在周既明脸上,惨白一片。他窝在椅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地糊住了半张脸,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明明是盛夏,这屋里却潮乎乎的,像什么东西烂在了里头,再也散不出去。

    俞言抢过手柄的时候,他连眼都没抬一下。

    她甚至在来的路上认真思考如何绑架那讨厌又可怜的小孩,逼迫秦可然签下能减轻李衍量刑的谅解书,可恍然回神,她连他们住哪里都打探不到。

    “关我什么事。”周既明声音平平,拿起另外一个手柄继续。

    俞言盯着屏幕上的小人,这是一个双人配合游戏,他一个人把手柄按坏都不可能跳上去。

    她拔掉没有意义电线,“你爸,你后妈,你弟。”

    屏幕骤黑,屋里失去唯一光源。

    周既明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卡一顿地转过来。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底下全是碎掉的骨头,疼得连呼吸都费劲。

    “俞言。”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这话他憋了很久了。从她事发当晚冲进他家,像个强盗一样翻箱倒柜找证据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你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儿就伟大了?”俞言浑然不觉责备,到处去找他能联系上秦可然的手机。

    周既明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脸色沉得吓人。

    “至少我不会像你那样,”他一字一顿,“不会拦着不让你给李衍找律师,不会打听你的进展。更不会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逼你站到我这边。

    他们站在对立面,不是你输就是我赢,李衍和俞淮强是她的家人,周雄安何尝不是他的父亲。

    俞言从没想过和他争执对错,既然话说到这儿,她也不忍了。

    “因为你是窝囊废。”

    周既明呵斥:“俞言!”

    “因为你爸活该!”

    周既明几乎想要给她一巴掌。他咬着牙,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他躺在那里还不够吗?”

    “那李衍呢?”俞言的声音比他更大,“他大好的前程呢?你爸死了就死了——死一万次都不够!”

    “滚——”周既明指着门口,声音劈了,喘得像拉风箱,“滚出去!”

    俞言没动,一脸恨色地盯着他。

    他退了回去,坐在床边,勾着头,弓着背。他轻轻晃着脑袋,像是在甩掉什么,可被按住的孩子气忽然又冒了回来,如同小孩呓语:

    “我爸没有撞人,没有……法官说了,没有……是货车撞的……”

    俞言站在门口。走廊的光拉出她的影子,又淡又长。她看着周既明,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成一团,像被什么无法抵抗的东西彻底压垮,缩在这个房间,黏在这张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想辩驳几句,又觉得都没必要了-

    婶婶说得没错。秦可然不仅拒绝出具刑事谅解书,还反手聘请了知名律师团队要求巨额赔偿。原本只要能减轻李衍的刑罚,赔多少钱俞言都愿意认。可没想到,对方律师在调取证据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李衍身份证与真实年龄不符的证据——他的实际年龄比身份证大了一岁两个月。

    即案发时,他已成年。

    未成年人犯罪是法定的从轻或减轻情节,这份证据一经补充提交,那几十封上万人签名的请愿书,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办案人员在提审中记录下李衍的一句话。他说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把周雄安当场打死。

    毫无悔意。加重情节。

    那一刻,俞言蹲在看守所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所做的一切像在拉一根绳子。她以为自己能抓住什么,可绳子另一端早就被牵住它的人割断了,只是她还不肯松手。

    判决书很快下来。

    李衍有期徒刑七年,俞淮强四年。

    两人都没有上诉。

    尘埃落定。

    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时隔几个月,俞言再次病倒。

    不再是简单的发烧,不明原因的背痛、头痛,关节痛。伴随失眠,早醒,胃酸反流,头发大把大把地调。还有易怒,过度警觉,一点声响就能吓得躲进床底。

    兰姨又住了一次院后被儿子接走了,钟柔无论来多少次都会被她轰走,唯一进得去卧室房门的婶婶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

    俞言从不出门,一睁眼就是一整天。

    她常常觉得不真实。坐在窗前看天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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