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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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弥来了?”

    平和轻快。

    像当时他带她回府用膳那样。

    姜弥颔首。

    “阿弥来了。”

    满覆舟微微愣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了方才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站在牢狱外大哭大骂,或是厉声控诉质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或是坚持我什么都没做,要我一定说清楚。”

    老人的嗓音里有毫不遮掩的欣赏。

    “还是这么冷静啊,阿弥。”

    “也不是没有。”

    姜弥语气平静,“但既然您今日可能都算是我送进来的,那必然也不至于在您面前再惺惺作态,有点假。”

    满覆舟盯着她半晌,复而无声笑了。

    “我真是欣赏你。”

    他叹了口气,“若我不是铁了心要这朝堂倾覆、江山换代,你身上连着雍州军、青州军与贺缺西域的军队势力,我是绝对不会动你的。”

    满室静默。

    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才能听到姜弥的声音。

    喑哑如铁锈。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背叛燕朝。

    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为什么要抛弃你所有的信仰名誉。

    前世冒死带皇储逃出,几次历经生死,才扶新皇登基;今生桃李满天下、无人不尊他一句“先生”……即使这样,也不够吗?

    满覆舟的眼神却望向了更远处。

    像是在虚空中眺望什么。

    “阿弥,做学问的倔驴有个通病,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慈祥地说,“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有些人是被时代捧起来的添头,有些人从出身就带着罪,阴差阳错倒成了世人景仰的对象,说的就是我。”

    “……我本来就不是甫之和折鹤那样清正的人。”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撑起来他早已苍老、垂叠了太多层的眼皮,示意姜弥仔细瞧。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那是……

    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姜弥嗓音清淡。

    因为如此,却更觉嘲讽。

    “人这辈子主要活一个不后悔、不辜负,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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