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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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心如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你是在怨我?”

    “儿臣不怨。”李衡看着她,“儿臣只是知道,母后想留住薛贵妃,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杜家。可她若留下来,真正坐大的未必是我。”

    杜心如不说话了。

    “她走了,反而好。”李衡道,“她走了,陶丹识没有借口奉她为太后,杜家也没有借口说我靠太后册宝得位。她出宫,便把最重的东西从宫里带走了。”

    “她带走了什么?”杜心如问。

    “先帝临终的一句话。”

    杜心如眉心一动。

    李衡道:“先帝让她走。这一句话,比册宝和玉佩都重。”

    殿中静了许久。

    杜心如终于低声道:“可她当年让你走。”

    “是。”李衡道,“所以今日我让她走。”

    这句话落下,杜心如再也说不出话。她恨薛似云,恨了很多年。

    恨薛似云为了李翊,把李衡送去沧州;恨薛似云在群玉殿明亮多年,而她在承香殿里日日忍着;恨薛似云最后仍能凭一枚玉佩、一副册宝、一句先帝遗言翻动整个太极殿。

    可如今李衡坐上皇位,开口第一句便是:所以今日我让她走。

    杜心如忽然明白,自己没有赢过薛似云。

    她的儿子坐上皇位,却没有成为贵妃手中的孩子。

    薛似云走出宫门,却仍在李衡心里留下了一道不能违的承诺。

    杜心如闭了闭眼,终究只道:“皇帝大了。”

    李衡俯身,“儿臣永远是母后的儿子。”

    杜心如轻声道:“皇帝这句话,也说得合礼。”

    李衡没有再说。

    母子二人之间,忽然隔开了许多宫墙。

    那日午后,陶丹识被召入太极殿。

    新帝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窗前。窗外雪水顺着檐角往下落,青砖被洗得发亮。

    陶丹识入殿行礼,“臣见过陛下。”

    李衡看着他,道:“陶卿今日在朝上,替朕挡了杜家。”

    陶丹识垂眼,“臣只是论事。”

    “你从前也这样同太子说话?”

    陶丹识静了一息,回道:“臣从前同太子说话,比今日更近。”

    李衡回头看他,“如今呢?”

    “如今臣与陛下,隔着君臣。”

    李衡点了点头,“好。”

    新帝不需要他做第二个陶磐,也不需要他做第二个太子太师。

    “朕会重用陶卿。”李衡道,“也会防陶卿。”

    陶丹识跪下,“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李衡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折子,“杜家今日之后,会不满。东宫旧臣,也不会立刻消停。宗室里还有人等着看朕出错。朕需要陶卿在中书压住他们。”

    陶丹识道:“臣自当尽力。”

    李衡看着他,“不是为陶家,也不是为衔月贵妃。”

    “是为国朝。”陶丹识低声道。

    李衡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是把那份折子递给陶丹识。

    “先看这个。”

    陶丹识接过,那是一份关于东宫旧属去留的名单。

    上面没有一味清洗,也没有一味留用。詹事府中几位东宫死党被调离京中,另有几名真正懂政务的属官被留在中书、门下两省。李翊身边的人被拆散,却没有被赶尽杀绝。

    陶丹识看完,道:“陛下处置得妥当。”

    “陶卿觉得妥当,朕便知道还可以再狠一点。”李衡看着他,神色温和,语气却清醒。

    “你们这些人,最会把狠事说成妥当。”

    陶丹识没有反驳。

    李衡道:“名单拿回去,重拟。该留的留,该放的放,该外调的外调。东宫旧属不能聚成一处,也不能逼得他们立刻反扑。”

    陶丹识俯身,“是。”

    “还有李翊。”

    这两个字一出,陶丹识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李衡道:“朕不杀他。”

    陶丹识垂眼,“陛下仁厚。”

    “不是仁厚。”李衡道,“杀了他,东宫旧臣便有了殉主的名义。留着他,封王,出京,给足礼数,反倒能叫他们无话可说。”

    陶丹识终于道:“陛下想封哪里?”

    “临川。”李衡道,“离京不近,离沧州也远。有水路,有书院,有旧宗室。让他去那里,做一个体面的王。”

    陶丹识听见“体面”二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李翊这一生,从太子变成亲王,到最后还能得一句体面。

    也算一种残忍。

    “季微岚呢?”陶丹识问。

    “随他去。”李衡道,“若她愿意。若她不愿意,仍可留京,按礼另赐居处。”

    陶丹识抬眼。

    李衡道:“她没犯什么错。”

    这句话让陶丹识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太极殿里,李频见病中翻开名册,说季氏女也有名字。

    想起东宫大婚那日,那个女子一步步走进红烛里。

    许多年里,他们把太多人放进该在的位置。如今新帝开口,说她没犯什么错。

    陶丹识低声道:“臣会照办。”

    李衡看着他,“陶卿。”

    “臣在。”

    “朕知道自己怎么坐上来的。”

    李衡道:“不是杜家把朕抬进来的,也不是朕真比太子更得人心。”

    他看向窗外。

    “是薛贵妃用玉佩和册宝,把东宫挡在门外。是陶家从东宫身后退了一步,把朕推到了前面。是杜家抓住了那一步,也是先帝最后没有把玉佩交给太子。”

    陶丹识的神色终于动了。

    李衡继续道:“朕不会忘。但也不会因为记得,便让任何一家坐到朕头上。”

    陶丹识慢慢伏地,“陛下圣明。”

    李衡道:“这句话少说。”

    陶丹识顿了顿。

    李衡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

    “朕听得多了,也会当真。”

    陶丹识伏着,有一种很轻的寒意。

    这位新君不是李翊。李翊冷,锋利,带着多年被压出来的恨意;他用人,也疑人,像一柄出鞘太早的刀。

    李衡却不同。他温和,慢,语气不重,落笔也不急。

    可他看得清楚。他知道自己借了谁的力,也知道这些力不能留在自己背后太久。

    他不是杜家的皇帝,也不是陶家的皇帝,更不愿做薛似云出宫后留在太极殿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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