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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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嫩芽,浅绿得可怜。外头李翊的声音被门隔着,断断续续传进来。

    “讓我进去。”

    “我只说几句话。”

    薛似云垂在膝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甚至能想象李翊站在门外的样子。少年肩背绷得很紧,眼睛发红,却偏不肯讓人看出来。小时候他若受了委屈,会先忍着,忍不住了才跑到她身边,把脸埋在她袖子里。

    如今他不会那样了,他会站在门外,要一个结果。

    像皇子,不像孩子。

    忍冬进来时,眼睛红得厉害,“娘娘,殿下还在外头。”

    薛似云轻声道:“让他回去。”

    忍冬捂着嘴,终于低低哭了一声,“娘娘真的不见吗?”

    薛似云望着窗外那点嫩芽。

    她想见,想得心口都疼,可她不能见。

    今日见了,李翊便会知道,门还是能开的。他会跪,会求,会认错,会说自己不是想害李衡,也不是想害她。他甚至可能哭一场。

    然后她会心软。

    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只要看见他红着眼叫一声娘娘,便会忘記自己刚从群玉殿搬出来,忘记李衡已经出京,忘记李頻见在太极殿里说“不许”。

    她会再一次把自己交出去。

    交给李翊的委屈,交给陶丹识的旧路,交给李頻见的旧情,交给这座宫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局。

    所以她不能见。

    薛似云道:“告诉他,读书别荒废。身边的人,自己看清。陶丹识若教得重,他也要听,但不能全听。”

    忍冬哭着点头。

    薛似云停了一下,又道:“还有……”

    她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告诉他,春日风大,夜里别贪凉。”

    门外,李翊听完这些话,久久没有动。

    风从东元宫门前穿过,吹动他衣摆。这个地方太冷清了,连春风都像旧的。

    谷雨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李翊退后一步,向东元宫的门行了一礼。对一个再也不能轻易见到的人,行完最后一次旧日的礼。

    “儿臣告退。”

    李翊没有回皇子所,去了太极殿。

    李頻见正在批折子,听见内侍回报三皇子求见,他并不意外,只道:“让他进来。”

    李翊进殿时,身上还带着东元宫门前的冷气。

    他行礼,“父皇。”

    李頻见没有让他起,“去过东元宫了?”

    李翊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是。”

    “见到了吗?”

    “没有。”

    李频见望着他,声音平稳,“你要的,已经落下了。李衡离京,德妃随行,杜家从这条线上退开。贵妃迁东元宫,也不会再日日替你挡在前头。”

    李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父皇这是在罚她。”

    “不。”李频见道,“朕是在断你的后路。”

    李翊怔住。

    李频见看着他,“你想要什么,可以来太极殿说,可以同陶丹识争,可以同前朝的人斗。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拿,自己担。不要再去东元宫门前,拿她的心软替你开门。”

    李翊眼底红意变成了痛,“父皇明知道娘娘会难受。”

    李频见手指慢慢收紧,“朕当然知道。”

    他看着李翊,眼底沉得厉害,“所以你更该知道,你昨夜让她去开这个口时,她会不会难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李翊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李频见没有再看他,“回去。”

    李翊没有动,“父皇。”

    他声音很低,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颤,“她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

    李频见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他道:“那要看你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翊离开太极殿时,雨又落起来。

    他走在长阶上,忽然想起李衡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可留在京中的他,仍然要比。

    同李衡比,同父皇比,同陶丹识教给他的东西比,也同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难看的欲望比。

    而东元宫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春雨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撑伞。

    这一日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随意提群玉殿,也没有人敢说东元宫。

    所有事情都各归其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13章

    佑和四年夏, 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 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 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 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 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 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 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 被风卷到台阶下, 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

    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 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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