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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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

    这四个字落下,陈礼终于闭了闭眼。

    薛似云继续道:“他不只是恨你杀宋令仪,也不只是恨你和江晴岚那点不能说的情分。他是怕你活着。你活着,他的来处便不干净;你活着,那些旧事便不是旧事;你活着,就总有人知道太子不是一张干净纸。”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干净纸,这三个字太旧了。旧到她想起很多年前,李翊才两岁多,在群玉殿里抓笔,白纸上拖出一道墨痕,说“黑”。

    那时候她告诉他,黑也不坏,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如今她才知道,有些墨落下去,拿多少张新纸也盖不住。

    陈礼低声道:“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薛似云这一次没有替他留情,“宋令仪死在你手里,江晴岚也因你走到那一步。你欠的命,不是一句该死能抵的。”

    她看着他,“可你不能死在李翊手里。”

    “臣明白。”陈礼眼眶红了。

    “不,你不明白。”薛似云的声音冷下来。

    “你若死在他手里,宋令仪便又死一回。江晴岚的旧愿也彻底没了。她让你忍住,不是为了让李翊有朝一日亲手杀你。”

    薛似云转身往殿内走,“起来吧。”

    他起得很慢,像膝盖已经没有知觉。站起来时,身形仍旧瘦削,鬓边白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

    薛似云道:“东元宫外间缺一个守夜的人。你去。”

    陈礼低声应是。

    薛似云看向他,“还有,不许死。”

    “臣……”

    “别在东元宫寻死,也别想着用死谢罪。”薛似云打断他,“你若想死,早些年有的是时候。现在想死,晚了。”

    陈礼嘴唇微微发抖。

    薛似云没有再看他,“去吧。”

    陈礼退下后,忍冬终于忍不住道:“娘娘,真的让他留在东元宫?”

    “陛下已经送来了,让太子知道也好。”

    她声音很轻。

    “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他想杀的人,都能死。”

    夜里,东元宫外间多了一盏灯。

    陈礼守在廊下。

    风从院中穿过,吹得灯影轻轻晃。殿内薛似云没有睡,案上放着那页沧州旧籍。宋令仪三个字被灯火照着,墨色沉旧,却比昨夜更清楚。

    陈礼在外头咳了一声,声音很轻。

    忍冬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他像是受了寒。”

    薛似云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她道:“给他一盏热茶。”

    忍冬应下。

    走到门口时,又听薛似云说:“盯着些,别让他死在东元宫。”

    忍冬问:“娘娘是可怜他吗?”

    薛似云看着灯下那页旧纸。

    “不是。”她说,“死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东宫这一夜也未熄灯。

    李翊忽然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说为了他好,所有人都让他等,让他忍,让他不要问,不要恨,不要杀。

    他如今是太子,可还是有人告诉他:不许。

    李翊把那支笔搁下,纸上的墨痕已经散开,像一个没写完的字彻底坏了。

    谷雨小声道:“殿下,夜深了。”

    很久,他才道:“把今日没批完的册子拿来。”

    李翊坐在灯下,重新提笔。

    这一次,笔锋压得很重,重到纸背几乎透出痕迹。

    第118章

    那一夜之后, 李翊没有再去东元宫。

    节礼仍舊照例走,礼单写得端正,香、茶、筆、紙、药材, 样样合宜。

    东元宫也照例回礼,回得不厚不薄, 不冷不热,像两处宫室之间原本就只该如此往来。

    只是东宫平静了不到三日,李翊便讓人将陳礼舊年牵涉过的案卷全都取来。

    卷宗送到东宫时, 已经入夜。案上灯火照着一摞发黄文书, 紙边磨损,封缄处有重启过的痕迹。

    李翊原本坐得很稳,直到翻到陸府那一页。

    那一年,陳礼从江氏身边往宫外递话,借江晴岚舊恨牵动陸府。陶夫人陆南薇惊惧滑胎,太極殿震怒, 陳礼被撤出江氏身边, 交内侍省看管。

    案卷写得简略,简略得近乎冷淡。

    第二日, 陶丹识入东宫时, 李翊已经等着了。

    案上没有照例摆今日该看的折子,只放着陳礼舊案。陶丹识进来后,看见“陆府”“滑胎”几字,脚步停了一息。

    李翊道:“所以陈礼也害过太师。”

    陶丹识沉默片刻,“他害的不是臣。”

    “是你的夫人。”李翊接得很快,“也是你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窗外海棠已经谢尽,枝叶间只剩新生的绿。日光照在案卷上,那几行字清楚得刺眼。

    李翊盯着他。

    “那么太师拦着我, 是为了什么?为了父皇?为了贵妃?还是为了告诉我,连这样的事,也要权衡利弊?”

    陶丹识道:“殿下,这些事,不该成为你杀陈礼的理由。”

    李翊唇角冷了一下,“那什么可以成为理由?太师教我看人命,看账,看朝局,到最后,每一条人命都不能成为理由,是吗?”

    陶丹识声音低下去,“陈礼活着未必比死轻省。臣不是替他说话。臣是告诉殿下,若你非要杀陈礼,不是替宋令儀报仇,是在同陛下对着干。”

    外头有宫人经过,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停住,又很快远去。

    李翊看着陶丹识,许久才道:“从今日起,陈礼的事,不必再提了。父皇不许,贵妃收着,太师也拦着。孤动不了。”

    “既然动不了,便不动。”他说完,低头翻开另一卷折子,仿佛此事到此为止。

    此后,东宫与太子太师之间仍旧如常。

    陶丹识照常讲政,李翊照常听。遇到疑难处,他仍会问,仍会记,也仍会在陶丹识指出错处后重批一遍。

    只是课后那些闲话少了,从前李翊偶尔会问陶府近来如何,陆夫人身体可安,如今讲完便收折,收完便命人送太师出宫。

    谷雨有时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东宫的屋子一日比一日宽,宽得人心里发冷。

    佑和五年就这样往后走。

    太子处事渐冷。东宫属官犯错,他能等证据齐了再动。朝臣在太極殿言辞冒进,他能记下,隔几月后在另一件事里轻轻按回去。

    有人说太子沉稳,有人说太子心深。

    陶丹识仍旧是太子太师。

    盐课、马政、春汛、秋粮,人事调补,地方吏治……谈完便散。陶丹识偶尔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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