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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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了李衡?”

    “嗯。”

    “她倒聪明。”

    薛似云道:“她若不聪明,活不到今日。”

    李频见听出她话里另一层意思。

    杜心如能活到今日,不只是因为她会忍。还因为她曾经递过投名状,手上也沾过血。

    李频见道:“李衡怎么样?”

    薛似云望向窗外。立冬后的夜黑得早,庭中枯枝映在窗纸上,细而冷。

    “太小。”她道。

    李频见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李翊也小。”

    “所以都不该被人急着放上秤。”

    殿中火声輕轻一裂。

    这句话终究还是碰到了那一处。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看他,指尖却慢慢收紧,把名册邊角压出一道浅痕。

    李频见伸手,把她压在名册上的手拿起来。

    她没有躲。

    他的掌心仍旧很暖,覆住她微凉的手背。两人的手交叠在册子上,那几行新人的名字被压在下面,墨色从指缝边缘露出一点。

    薛似云垂眼看着,“陛下手这么暖,太极殿不冷?”

    “冷。”

    “那陛下还过来?”

    “来看看你是不是在生气。”

    薛似云笑了一下,“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

    李频见低头,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先哄。”

    薛似云抬眼看他,眼尾一点懒懒的讥诮,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起那本名册,随手放远了些,“不说这个了。陛下用膳了吗?”

    “没有。”

    “那正好,尚食局今日送了山药羊肉羹。臣妾嫌腻,陛下替臣妾吃些。”

    李频见看她一眼,“朕来群玉殿,就是替你吃剩下的?”

    薛似云扬眉,“陛下不吃?”

    李频见笑了一声,“吃。”

    这一夜,李频见没有多提名册,也没有多问杜心如。他在群玉殿用了半碗羊肉羹,又嫌姜放得太重。薛似云说冬日驱寒,姜不重怎么驱寒。

    他说她如今越来越会替尚食局说话。她说臣妾不是替尚食局说话,是怕陛下回头怪臣妾没有照顾好龙体。

    忍冬在一旁听着,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慢慢松了些。

    她忽然明白,贵妃与皇帝说话,从来不是一句对一句。话底下还有话,笑底下也还有笑。

    这一年的冬天,宫里过得格外长。

    从立冬到小雪,再到冬至,杜心如出入群玉殿的次数不多,每一次都带着分寸。李衡偶尔被抱来,见人便抓袖子,醒了便哭,困了便睡,仍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礼部名册上的几家女儿也陆续进了宫。

    姚氏封了才人,许氏封了美人,周氏年纪最小,只给了宝林位。她们初入宫时,像几枝刚折下来的新花,带着宫外的鲜活气。

    姚才人稳重,话少,坐在那里像一枝端端正正的白梅;许美人眼睛活,明明不敢乱看,却总忍不住看一眼群玉殿的陈设;周宝林最小,第一次来请安时,捧茶的手都抖,差点把茶水洒在裙上。

    薛似云问了几句家中父母,赏了几样首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许美人收了一支珠花,小心翼翼地抬头,“娘娘,这珠子真好看。”

    薛似云笑道:“好看就戴。进了宫,怕这怕那可以,怕好看便没意思了。”

    姚才人忙低头。

    周宝林却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失礼,脸一下红了。

    薛似云也不恼,只叫忍冬端点心来。

    “都吃些。头一回来本宫这里,若连点心都不敢吃,回头倒显得本宫多吓人。”

    新人们这才松了些。

    皇帝也会去她们宫里。

    有时一夜,有时半宿。

    群玉殿里的人不敢提,贵妃也从来不过问。

    只是皇帝再来时,薛似云仍会像寻常妻子那样吩咐人备茶,问太极殿可冷,问尚食局送去的夜膳合不合口。

    若皇帝留宿,贵妃便让人多添一盆炭;若皇帝不来,贵妃也照常安置。

    日子竟像真的平顺下来。

    除夕那夜,宫中设宴。

    兴庆宫灯火通明,檐下挂满宫灯,红绸一路铺到殿阶。歌舞起时,钟鼓声震得杯中酒影微微发颤。

    新入宫的姚才人、许美人、周宝林都在席上,穿得鲜亮,笑时眼中仍有些不懂深宫的光。

    董秋和没有来。

    瑶光殿的席位被撤掉,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杜心如穿得不算出挑,李衡留在承香殿,由乳母守着。她入席时先向皇帝行礼,又向贵妃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比往日还稳。

    薛似云看了她一眼。

    杜心如便在那一眼里停住,低声道:“四皇子夜里醒得勤,臣妾不敢带他过来,已吩咐乳母守着。若娘娘不嫌,臣妾备了一只小儿银铃,给三皇子添个节礼。”

    薛似云道:“你有心。”

    杜心如这才坐下。

    她坐得很安静。旁人因杜家新近得势,难免多看她几眼,她却像没有察觉,只偶尔抬眼去看薛似云。

    薛似云举杯,她才举杯;薛似云放下银箸,她也停手。

    那份谨慎落在灯下,并不显卑弱,反倒像一根细线,清清楚楚牵在群玉殿这边。

    李频见侧过头,声音很低:“小杜氏如今很安分。”

    薛似云望着殿中歌舞,“她一直知道什么时候该安分。”

    殿中灯火照过杜心如的侧脸。她低眉坐着,像只是一个抱养幼子的温顺充容。

    可薛似云知道,那双手曾经沾过杜剪香的血,如今又抱着李衡。

    外朝席上,陶丹识也在。

    他如今坐得比去岁更靠前些。灯火落在他肩头,官袍颜色沉稳,眉眼仍旧清冷。若不是知道他这一年如何从河西旧账里翻身,旁人大约只会觉得,陶右丞本就该坐在那里。

    陶太傅病重,已不能入宫赴宴。

    陶丹识身后空着的是一个病榻上的父亲,身前却是重新递到手里的权柄。

    歌舞换曲时,他抬眼,目光越过殿中灯火,短短一瞬,落到薛似云身上。

    薛似云察觉了。

    她没有避,也没有多看。只是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一停。

    那一瞬太短,短到旁人不会察觉。可陆南薇看见了。

    她坐在外命妇席中,隔着一重珠帘,手中酒盏贴着唇边。见陶丹识收回目光,她唇角微微一动,像是笑,又冷得没有半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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