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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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李翊满意了,继续低头摆木雕。

    许美人低头喝茶,几乎不敢抬眼。

    傍晚时,姚婕妤宫里回了礼。

    说她身子不便,不能亲自来谢贵妃恩典,特意叫人送了几枝新折的石榴花。花枝用湿绢裹着,送到群玉殿时还带着水气,红得比殿前那几株更盛。

    忍冬把花插进白瓷瓶里,摆在窗边。

    李翊看见,皺眉道:“她也有火。”

    薛似云一时没听懂,“什么?”

    “花。”李翊指着窗边,“像火。”

    薛似云这才明白,笑着道:“这是姚婕妤送来的。”

    李翊走过去,踮脚瞧了瞧,“她有小娃娃,也有花。”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

    薛似云却听出一点孩子自己也不明白的比较。

    她没有戳破,只让忍冬把花瓶放高些,“别叫他碰着,汁水沾了衣裳,不好洗。”

    入夜后,皇帝来了。

    他来得比传话时说的早些。进殿时,身上有一点药气,想来是从姚婕妤宫里过来,太医才诊过脉,宫室里还熏过安胎的药。

    薛似云正在教李翊把木雕收回匣子。

    李翊见了他,立刻把那片空出来的位置指给他看,“父皇,叶子送了。”

    李频见在榻边坐下,顺手把他抱到膝上。

    “送给谁了?”

    “姚娘子的小娃娃。”

    “你好大方。”

    李翊认真道:“不是娘娘的叶子。”

    李频见听不懂这句,抬眼看薛似云。

    薛似云正在把木马放回匣中,淡淡解释:“他有一片梧桐叶,早年送给臣妾,后来又要回去。如今这片不是那片,所以舍得。”

    李频见低头看孩子,“这么会分?”

    李翊点头,“娘娘的是娘娘的。”

    李频见笑了一声,“那父皇的呢?”

    李翊想了想,跑到窗边,指着那只琉璃缸,“魚。”

    李频见笑意更深,“朕在你这里,就只剩魚了?”

    李翊又跑回来,扯了扯他的袖子,“还有字。”

    “什么字?”

    “人。”李翊道,“父皇写人。”

    李频见静了一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

    “还记得。”

    “记得。”

    薛似云把木匣合上,听见这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李翊确实记得越来越多了。

    晚膳摆在东次间。

    尚食局今日送了老鸭汤,薛似云另叫添了一道酸笋鱼片。李频见用了一口,眉梢微动。

    “今日怎么这样酸?”

    “陛下不是从姚婕妤那里来么。”薛似云夹了一片鱼肉,慢条斯理地剔去刺,“臣妾想着,许是沾了喜气,口味也跟着变了。”

    忍冬在旁边差点被这话吓得抬头。

    李频见却笑了,“你这张嘴,今日不饶人。”

    “臣妾哪里敢。”薛似云把剔好的鱼肉放到李翊的小碗里,“这鱼片本来就是酸的。”

    李翊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酸。”

    薛似云把他的碗挪开,“不许吃了。”

    “还要。”

    “酸还要?”

    李翊很犹豫,“父皇吃。”

    李频见闻言,夹了一筷放进嘴里,“父皇也吃了。”

    李翊这才满意。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沉闷。李翊白日里记了许多事,一会儿说姚娘娘有小娃娃,一会儿说榴花像火,一会儿又要李频见写“喜”字。

    李频见竟也由着他,饭后真叫人取了清水,在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喜”。

    字写得沉,水痕落下去,像在石上压出一层看不见的印。

    李翊趴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喜。”

    “嗯。”李频见道,“有喜的喜。”

    李翊问:“会没吗?”

    他问的是字。

    水写的字会干,会没。

    可这话落在殿中,却不止是字。

    薛似云指尖停在茶盏边。

    李频见也停了停。

    过了片刻,他道:“会。”

    李翊皱眉。

    李频见又蘸了水,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没了,便再写。”

    李翊这才放心。

    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们谁都知道,孩子听的是字,大人听的是命。

    夜深后,李翊被乳母抱去睡。

    东次间的饭菜撤下,窗边那瓶石榴花还开着,火红的一簇,映着燈,像白瓷瓶里盛了一小团不肯熄的火。

    薛似云坐在榻边,正替李翊收那几张写过字的青石板。水痕干了大半,只有“喜”字最后一笔还隐隐发亮。

    他坐在她身侧,伸手拿过一方石板,指腹从那道快干的水痕上抹过去。

    “他如今会问许多话。”

    “将满五岁了。”薛似云点点头,“也该会问了。”

    “问得你头疼吗?”

    “有时候头疼。”她看了一眼西偏殿方向,“可他若什么都不问,更叫人担心。”

    李频见笑了笑。

    窗外榴花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一晃。殿里没有旁人,忍冬早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一盏燈在榻边烧着。

    李频见忽然道:“他今日问你,自己是不是福气?”

    薛似云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嗯。”

    “你说他也是。”

    “难道不是吗?”

    “是。”李频见道,“只是这话从他嘴里问出来,叫人心里不舒服。”

    薛似云把最后一块石板收好。

    “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舒服不舒服。他只是听见旁人说姚婕妤腹中的孩子是福气,便想知道自己算不算。”

    李频见望向那瓶石榴花,“宫里以后还会有孩子。”

    “臣妾知道。”

    “你心里会不会委屈?”

    薛似云侧过脸,倒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陛下今日怎么总像怕臣妾要哭?”

    李频见看着她,眉目间的笑意轻了些,“你从前不哭,也不代表不委屈。”

    这话说得低,低得不像帝王训问,倒像寻常夫妻夜里闲坐,灯下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真话。

    “从前委屈,是因为觉得委屈有用。后来知道没用,便不大委屈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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