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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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一块褪色绢布,还有半枚小小的玉扣。

    她取出其中一张。

    紙边泛黄,折痕很深,展开时发出细碎的响。上头字迹细而乱,有些被水洇过,只剩残句。

    薛似云走近。她先看见“大皇子夜喘”,又看见“手足冷”“方未改”“关雎殿照例”。

    董秋和的指尖压在那几个字旁边。

    “正本?”薛似云问。

    “正本早干淨了。”董秋和道,“这是关雎殿一个医女偷偷抄下来的。后来她也没活过那个冬天。”

    薛似云目光停在“方未改”那几个字上。

    她嗓音忽然低了一些,“可我知道,不全是。”

    炉中炭火轻轻陷下去一块,火星暗了一瞬。

    董秋和道:“李敦刚出生,便抱进了关雎殿。从第一日落下的脉案起,他就是陶皇后所出的嫡长皇子。关雎殿上下,谁敢不仔细?他吃什么、喝什么,夜里咳几声,几时添衣,几时用药,都有人记。太医署请脉,尚药局煎药,乳母回话,一样都不敢错。”

    “他本就有不足。小时候夜里常咳,冬日犯得重。关雎殿里的人不是不知道,太医署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话不能往外说。”

    她的指尖慢慢压在残页上。

    “他是中宫嫡长皇子,是陶皇后的孩子,是陶家的脸面。陶淑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嫡长子,陶家怎么肯让外头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夜里要咳醒三四回,入冬便喘,乳母常常抱着他坐到天亮?”

    董秋和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厲害。

    “所以医案上写得轻。写胎弱,写气血不足,写偶有夜咳,写宜温养。字字都不算假,可字字都没有写尽。”

    炉中炭火轻轻陷下去一块,火星暗了一瞬。

    “平日里,那些温养固本的方子也不是全无用处。咳得轻时,养几日,也能缓过来。关雎殿便更有理由说,皇长子只是幼时稍弱,已经调养得宜。太医也跟着这样写,乳母也跟着这样报,尚药局的方子一张一张存下去,谁都知道该怎么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李敦病着,宫册里的嫡长皇子不能一直病着。于是外头看见的李敦,是康健的,是贵重的,是中宫好容易养住的嫡长子。”

    她抬眼看向薛似云,“可病不会因为不写,就真的没有。”

    “那年冬天不一样。”董秋和道,“那一夜,他发热,喘得唇色发青,痰声堵在喉间,手脚却冷。太医来了三拨,方子也换过,针也施过。关雎殿灯火亮了一整夜,没有人敢说不救。”

    她忽然笑了一下,“可救不回来。”

    殿里静得厲害。

    董秋和看着那页残紙,声音低下去。

    “他咽气以后,陶磐来得比谁都快。原方收走,值夜记录重写,乳母换了一拨。那个说过一句‘皇长子旧疾本不止如此’的医女,没过多久便病死了。”

    她的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落泪。

    “最后写进宫册里的,只有一句——中宫嫡长皇子胎弱,冬夜急喘,药石无效。”

    她抬眼看向薛似云,“你看,多干净。”

    薛似云终于明白了。

    李敦的死,原本不是一桩多复杂的案子。

    他确实病了,也确实没救回来。可这孩子从出生起便被写成中宫嫡长子,于是他的病不能被写得太重,他的旧疾不能被说得太明,他活着时要像一个健康的嫡长子,死后也要像一个忽然被冬夜急症夺走的嫡长子。

    他真正的病藏在关雎殿门里。

    他真正的死,也被藏进了那句干干净净的宫册里:中宫嫡长皇子胎弱,冬夜急喘,药石无效。

    这句话不全是假,可正因为不全是假,才最像真的。

    董秋和的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落泪。

    “他们不是不想救他。陶淑华比谁都想他活,陶家比谁都想他活,皇帝也未必盼着他死。可他们要他作为中宫嫡长皇子活着,也要他作为中宫嫡长皇子死去。”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活着不是我的儿子,病着不是我的儿子,死了也不是。”

    董秋和轻轻合上匣盖,“贵妃,你说这是谁杀的?”

    她问得很轻,“陶淑华?陶磐?皇帝?太医?还是我?”

    薛似云没有答,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薛似云的手指碰到紙边。纸太脆,一碰,那一角便轻轻翘起。她想起李翊白日里握笔时指缝里那点墨,想起自己天德六年秋醒来时空荡荡的手,

    董秋和轻轻抚过那页纸,忽然笑出声,冷得呛人。

    “所以贵妃今日来问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知道陶淑华和我换子,知道陛下默许,知道陶磐杀人,也知道董家替他们遮了许多年。”

    她往前逼近一步。

    “薛似云,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问,是因为你有陛下的手可以借。可当年我有什么?”

    她眼底红得厉害,却硬是一滴泪也没落。

    “我连哭都不能哭得像亲娘。”

    薛似云指尖一点点收紧。

    董秋和看着她,“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这句话比先前任何一句都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让薛似云心口猛地一缩。

    董秋和道:“天德六年秋,群玉殿血气传了半夜。二皇子落地便没了气。你醒来之后,是不是也问过孩子?”

    “那时殿里的人,是怎么回你的?说孩子福薄?说还会有?还是说,娘娘先养身子要紧?”

    薛似云眼睫轻轻一颤。

    文华在她身后,脸色瞬间发白。

    董秋和的声音低下来,像终于把刀换到了最锋利的一面。

    “你在他身边,当真没有一点恨吗?”

    殿外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薛似云看着那张残页,许久才道:“恨。”

    董秋和盯着她。

    薛似云抬眼,“可你的恨,和我的恨,不一样。”

    董秋和唇角微微发颤。

    薛似云道:“换子之事,你与陶淑华都不干净。李敦的死,是陶淑华的罪,是陶家的罪,是皇帝的罪,也是你的罪。”

    “愿赌服输,我没什么好辩的。”董秋和声音发冷,“薛似云,你也会被反噬的。你以为自己没做脏事,可你的手上全是血。”

    薛似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从很远的以后传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也许是李翊。

    也许是李频见。

    她伸手,将那页纸重新折好。

    董秋和猛地按住纸角,“你要拿走?”

    “人都死了,拿不拿有什么要紧。”

    董秋和的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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