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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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翊的身子很暖,脸贴在她肩上,很快又去看窗外晃动的灯影。

    薛似云低头看他。

    方才偏门外那阵风,似乎还留在她指尖。可孩子靠在她怀里,暖得像一截小小的炭火。

    陈礼也是从火里被抱出来的孩子。

    只是李频见救下他的时候,大约已经想好了,他有一日会用这条命去照见谁的罪。

    薛似云抱紧了李翊。

    “娘娘。”李翊含糊地唤了一声。

    她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过了片刻,她轻轻拍了拍他。

    “睡吧。”

    窗外风仍在吹,廊下那些未点的鱼灯摇来摇去。等到上元夜,灯芯一点,它们都会亮起来,照得宫道明晃晃的,仿佛所有黑处都能被照见。

    可此刻还没有到夜里。

    灯也还没有亮。

    薛似云抱着李翊,听见风从灯壳里穿过去,纸面轻轻一响,像有什么尚未醒来的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第95章

    上元前一夜, 宮里落了雪。

    雪是傍晚起的,先还只是零星几片,落在宮灯上, 很快便化了。到了入夜,檐角、栏杆、庭中枯枝, 都慢慢覆上一层薄白。

    群玉殿廊下新挂的鱼灯点成一排,红光从纸壳里透出来,風一吹, 灯尾便摇摇摆摆, 像几尾浮在雪夜里的鱼。

    李翊白日玩得累,夜里困得早。

    乳母抱他回西偏殿时,他怀里还搂着那只小鱼灯不肯撒手。那灯是尚工局新送来的,纸薄,骨细,尾巴上糊了一层碎金, 小孩子喜欢得緊, 睡着了还记得往怀里藏。

    薛似云替他掖好被角。

    李翊蹭了蹭她袖子,含糊叫了声“娘娘”。

    她应了一声, 手掌在孩子额上停了停。

    乳母在一旁笑道:“三皇子如今睡前若见不着娘娘, 便总要闹一阵。”

    薛似云没有接话。

    小孩子的额头总是暖的。那点暖意贴着掌心传上来,叫人舍不得立刻松开。她又坐了一会儿,见孩子睡沉,才起身出去。

    廊下积了薄雪,忍冬提着灯跟在后头,小声劝:“娘娘,夜深了,还是回屋吧。外头風冷。”

    薛似云站在栏边, 目光落到庭中的铜缸上。

    雪落进水里,水面微微一漾,不多时便平了。像什么都没落下去过。

    白日里陈禮伏在偏门外的样子,又从眼前浮起来。

    青灰色衣袖贴着冷砖,人瘦得像被風一吹便会折断。可他说那些话时,声音竟不乱。像疼已经疼过了许多年,疼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薛似云原以为自己会憐悯他。可听完之后,先漫上来的却是冷。

    她入宮第一年,也见过这样的雪。

    那时她在太极殿里,故意说雪像厚实的棉被。她是陶丹识一手培养出来的“贵女”,怎么会说这样粗鄙的话呢。

    只是身后的人笑了一声。

    “朕喜欢雪停时,因为表面足够干净,清清白白。”

    他掐着她的后颈,眼底有审视,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兴味。

    薛似云从那一次便知道,他不是在憐惜她。

    他是在看她。

    像看一件刚送到面前、成色尚可、来历又有些意思的東西。

    后来她才慢慢晓得,李频见喜欢养人。

    他喜欢看人一点点褪去原来的壳,长成他想看的样子。陶丹识把她送进宮,李频见便顺手接了。一个想借她稳住陶家,一个想借她看透陶家。

    而她夹在中间,若想活,只能让自己先有用。

    風从廊下穿过去,鱼灯撞在木架上,纸面沙沙一响。

    忍冬压低声音:“陛下来了。”

    宫道尽头有灯影移近。

    李频见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着雪,步子不急。刘恩学停在远處,没有跟上来。

    他走到廊下,先把薛似云从上到下端量了一遍,“怎么站在风口?”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

    “宫里难得这样安静。”

    李频见走近,手背碰了碰她指尖。

    “冷成这样。”

    “站久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他的掌心仍旧暖。

    薛似云低头,望见他指节上也沾着一点湿雪,她没有抽手。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雪不緊不慢地下着。远處宫门落锁,沉沉一声,倒衬得这一处灯火更静。

    李频见开口:“见了陈禮。”

    不是问话。

    薛似云只“嗯”了一声。

    风吹得鱼灯晃了晃,红光落在雪地上,像被水化开的胭脂。

    “陛下让他去文书房。”

    “那里清净。”

    薛似云唇边牵出一点笑意,“陛下很会安置人。”

    白日里,她站在偏门内,看着陈礼伏在地上,一句一句替他划线。

    不许靠近李翊。不许靠近群玉殿。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语气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今日也替一个人定了去处。

    她这些年,竟也慢慢长成了宫里的人。

    从前只想着活。

    后来想着争宠。

    现在想要的更多了。

    連杜心如抱着李衡来请安时,她最先瞧见的,也不只是襁褓里的孩子,而是杜家递过来的那一点试探。

    宫里的人,似乎总会慢慢变成这样。

    李频见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点雪。

    “又想远了?”

    薛似云回过神,唇角牵了牵,“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事?”

    “多着呢。”她语气松了些,“譬如陛下这话,臣妾就不敢接。”

    李频见被她逗得一点笑意到了眼底。

    她如今笑起来,已不似早年那样娇软明亮,却更叫人难移开目光。像雪地里一枝红梅,冷是冷的,偏偏颜色重。

    薛似云望着庭中雪色,话音轻了些:“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其实很讨厌陛下。”

    李频见眉梢微扬,“哦?”

    “陛下总喜欢看人。”她笑意淡淡的,“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现在呢?”

    薛似云没有立刻接。

    鱼灯被风一荡,红光掠过两人脸侧,半明半暗。

    她过了片刻才道:“如今臣妾有时候也会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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