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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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明白,陛下是要臣妾知道,往后若再想要一个说法,要先看清楚,谁会因此死。”

    李频见眼神微沉。

    她轻声道:“我学会了。”

    李频见冷冷道:“你学会了什么?”

    她看着案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浮在上面的热气散尽,只剩一点浅淡的影子。

    “学会了一个人如何被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也学会了,你说给我机会的时候,有时不是恩典,是让我自己走到刀口前。”

    李频见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薛似云。”

    她起身跪下,“臣妾在。”

    皇帝没有叫她起来。

    他望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倦意,也有一点压下去的怒,“朕不喜欢你这样同朕说话。”

    薛似云垂着眼,“臣妾知道。”

    “知道还说?”

    薛似云安静了片刻,“因为江晴岚死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像一块石子落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声。

    李频见看着她,没有说话。

    薛似云也没有再说。

    她不是要替江晴岚喊冤。

    江晴岚自己也没有喊冤。

    她只是忽然不愿在这一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李频见问:“你要替她记着?”

    薛似云低声道:“ 我记得的是,她走前还惦记三皇子夜里踢不踢被。”

    李频见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本也不在意这些。江晴岚临死前写给谁,写了什么,李翊以后会不会知道,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一个母亲死前的惦念,不能动摇朝局,也不能改写卷宗。

    李频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垂眼看她,“你今日一定要同朕争这一句?”

    她知道,从江晴岚死讯传到群玉殿那一刻起,她与李频见之间已经横了一道东西。

    不是裂缝,裂缝还能补。那更像一道极细的血线,看不见时可以当作没有,一旦看见,便永远在那里。

    “臣妾争不过陛下。”

    “那你在做什么?”

    “臣妾在记着。”

    李频见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你记得太多了。”

    薛似云望着他,“臣妾在宫里活得久,便只能记得多些。”

    李频见的手指微微一紧,薛似云吃痛,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李郎放心,我不会说。”

    李频见松开手,她脸侧被他捏出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从前更难握住。

    她仍旧在群玉殿,仍旧是他的贵妃,仍旧会在他来时行礼,在他怒时跪下。可有些东西已经从她身上慢慢抽离出来,不再完全落在他掌心里。

    他问:“你以为你今日赢了?”

    薛似云仍跪在原处,嗓音平板,“我没有赢。你想让我怕,我怕了。”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脚走了出去。

    殿门外的风卷进来,吹得案上那盏冷茶微微一晃。

    薛似云看向里间,李翊已经睡下了。

    他睡得不太安稳,翻身时踢开了被角。乳母正要上前,薛似云抬手止住,自己走过去,替他慢慢掖好。

    孩子似乎梦见了什么,小声喊了一句:“母妃。”

    薛似云的手停住,她不知道这一声喊的是谁。

    也许是她。

    也许是那个已经不能再来的江晴岚。

    薛似云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她声音很低,睡吧李翊,睡吧我的溶溶儿。

    窗外风过宫墙,吹得檐下灯影轻轻摇晃。

    这一夜之后,一切都被安放到了该在的位置。

    陆南薇还活着。

    陶丹识还活着。

    陈礼还活着。

    薛似云还在群玉殿,仍旧是皇帝宠爱的贵妃。

    李翊照旧读书,照旧请安,照旧在夜里踢被。

    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只有薛似云知道,这不是结案。

    这只是所有人都同意,把真正的那一半埋下去。

    而她没有把那一半挖出来。

    第82章

    入了九月, 宮里连着下了几场秋雨。

    雨声不急,只是一日一日地落,浸得宮牆颜色发暗, 檐下铜铃也生出一层冷意。

    群玉殿前的海棠早谢了,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过,便从枝头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江晴岚的事, 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宮里就是这样。

    一个人死时, 殿前跪满了人;一过数月,连她生前住过的宮室也能重新落锁,钥匙挂回内侍省,册子上只添一行小字。

    该送的炭照旧送,该换的帘照旧换,该请安的人照旧请安。仿佛只要日子接得上, 死过的人便也算安稳落了地。

    群玉殿里却比往年早些生了炉。

    三皇子李翊身子弱, 入秋后夜里常咳,薛似云便叫人把西偏殿的炭盆也添上。先生講书时, 殿门半掩, 炉气从帘底慢慢溢出来,混着秋雨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薛似云坐在隔间,手里翻着皇子起居簿。

    李翊今日卯初起,辰正讀书,午后习字,申时请安。

    其实先生并不正经講书,只将几个大字写在紙上, 慢慢念给他听。

    李翊坐在榻邊,手里攥着一支小笔,笔杆握得歪,墨点沾在指尖上,写不出字,只在紙上拖出一团湿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又咳了?”

    文华低声道:“乳母说,三皇子后半夜醒了一回,喝了半盏温水,倒没哭闹。”

    薛似云合上簿子,“先生那里说一声,今日少讲半个时辰。天气冷,别叫他久坐。”

    文华應下,又道:“陛下方才叫刘公公送了东西来,说深秋寒重,给娘娘和三皇子添几件衣裳。”

    薛似云抬眼。

    文华叫人把托盘捧进来。上头放着两匹织金缎,一件银狐里子的鬥篷,还有一只小小的暖玉手炉。那手炉是给孩子用的,炉身雕着云纹,握在掌心正好。

    薛似云伸手摸了摸那只手炉,玉面温润,还没生火,便已有一点暖意。

    贵妃看着那几样东西,想起昨夜李频见来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深秋了,你这里该添衣了。”

    那时她正替他解外袍,闻言只笑道:“我旧衣还没穿坏。”

    李频见低头看她,许久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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