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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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了指一旁的座。

    “坐。”

    薛似云坐下,这才看向周令史。

    那人病得厉害,额角冷汗不断往下滑,见她看过来,忙要起身行礼。薛似云没有出声,李频见也没有叫他动,他便僵在榻边,起不得,坐不安。

    暖阁里一时只剩炭火细响。

    李频见道:“人没死,朕让你先看一眼。”

    薛似云没有接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单单让她看人。

    周令史若送去户部,便只是陶丹识手中的活口。如今先送到太极殿,又把她召来,便成了李频见摆在她面前的一道题。

    他准查董家,不是因为他要替谁伸冤,也不是因为他愿意让旧事见光。

    董家把手伸到了周令史身上,已经犯了他的忌讳。敬妃可以有旧怨,董承任可以有旧账,可他们不能在皇帝还没有开口之前,先替皇帝把人藏起来。

    所以董家能查。

    但也只能查到董家。

    薛似云慢慢开口:“前年河西巡查,你随董承任同行?”

    周令史忙道:“是。”

    “随行錄是你写的?”

    “正本不是。”周令史声音嘶哑,“小人只记日錄。回京后,御史台另有人誊清正本。正本呈上去时,小人已经不经手了。”

    薛似云道:“日錄还在吗?”

    周令史脸色一白。

    李频见坐在上首,没有出声。

    薛似云也没有催,只看着他。

    周令史喉咙动了几下,“烧、烧了。”

    他说完这一句,身子抖得更厉害。

    薛似云仍旧看着他。

    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周令史额上的汗却像冷的。他终于撑不住,伏下身去,颤声道:“大半烧了。还有一頁。”

    李频见的目光这才微微一动。

    薛似云道:“在哪里?”

    “都水监北库。”周令史闭了闭眼,像终于认命,“旧水图夹层里。”

    刘恩学站在一旁,指尖一紧。

    薛似云问:“为什么藏在那里?”

    周令史道:“小人后来调去都水监,管过一阵旧图册。那一頁日录原是要焚的,因日期抄错,董大夫让小人另誊一份。小人怕日后出事,便留了下来。可留在家中不安全,只能趁整理旧水图时,夹进图轴里。”

    他说到这里,喘得厉害。

    内侍端了水来,他不敢接,直到李频见淡淡看了他一眼,才颤着手饮了一口。

    薛似云继续问:“那一頁写了什么?”

    周令史手中的盏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声音极细。

    “写董大夫到过南倉。”

    暖阁里静了一瞬。

    薛似云道:“随行录正本上,也有南倉。”

    “正本写南倉无异,照程驻留三日。”周令史的声音低下去,“可原日录上写,董大夫只在南倉停了半日。当夜南仓开过仓,第二日一早,董大夫便改道回京。”

    薛似云垂下眼。

    南仓。

    这一处终于露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看李频见,只问周令史:“为何改道?”

    周令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薛似云看着他苍白的脸,知道他未必不知道。

    她停了一息,换了问法。

    “那一页日录,除了董承任改道,还写了什么?”

    周令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怕了。

    “有南仓夜启的数目,还有一行旧批。”他声音越来越低,“小人记不全了,只记得上头有几个字。”

    “什么字?”

    “关雎殿旧例。”

    这几个字落下时,連炭火都像低了一瞬。

    刘恩学的头立刻垂得更低。

    李频见没有动。

    关雎殿,这几个字比南仓重太多。

    薛似云抬眼,语气仍旧平稳,“那一页日录还完整吗?”

    周令史怔了一下,忙道:“不完整。边角被水洇过,也有一处残缺。小人后来再看,已经缺了一块。”

    “缺在哪里?”

    “旧批后头。”周令史道,“像还有人名,或是押牌。小人不敢再摊开看。”

    薛似云点了点头。

    “够了。”

    周令史像没有听懂。

    薛似云道:“有南仓,有改道,有正本不符,便够查董承任。”

    她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只查河西。

    只查董承任。

    她把李频见昨夜划给她的线,原封不动拿了回来。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笑意,又不像。

    “你不问昨夜是谁接走了他?”

    薛似云回道:“不问。”

    李频见轻轻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你会问到底。”

    薛似云垂眼,“活着,才有下一句话。”

    这话不軟,也不慈悲。

    周令史这条命,她不是舍不得用。她只是还不到用尽的时候。

    暖阁里静得厉害,周令史伏在榻边,像恨不得自己从未被找到。刘恩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薛似云没有再往下说。

    她要的是那一页日录,那一页能先把董承任钉住。

    至于关雎殿旧例,边角残缺,人名被洇,押牌不明,这些都可以先压下。压得越久,日后越重。

    李频见终于开口:“刘恩学。”

    刘恩学忙上前。

    “去都水监北库,把旧水图取来。不要惊动都水监的人。”

    “是。”

    “周令史带下去,叫太医看着。人若死了,朕拿看守的人问罪。”

    周令史整个人一震,似乎不敢信自己还能被留下性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内侍上前扶他,他已病得腿软,走到帘边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薛似云一眼。

    薛似云没有看他,她看的是案上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浮沫散尽,映不出人影。

    周令史被带走后,暖阁里药气淡了些。

    李频见道:“你今日没有问关雎殿。”

    薛似云垂眼,“陛下说过,只查河西。”

    “你很听话。”他缓缓道:“还是说,你想留着以后问。”

    薛似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董家的账还没算清。”她道,“臣妾如今问得太远,反倒让近处的人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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