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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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门內没有再传出声音。

    他被拖过长长的宮道, 灯火从一盏一盏宮灯下退去,照在他脸上,又很快落到身后。

    冷宮的灯亮到后半夜。

    天将明时, 守夜宮女听见屋中有一点極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从案上滑落。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 起初不敢进去,后来终于推开门,才看见江妃已经没了。

    江晴嵐身上仍穿着昨日入太極殿时那件素青色衣裙, 发髻散了一半, 脸却很平静。

    案上放着一封写给三皇子的短箋。

    字不多。

    只说讓他吃饭慢些,夜里不要踢被,先生问课时不可顶嘴,若读书读得累了,也不可胡乱发脾气。

    连“母妃”两个字都没有写。

    好像她怕这两个字一落到纸上,便又会把他从群玉殿拖回自己身边。

    消息递到太極殿时, 李频见正在更衣。

    劉恩学跪在地上, 将冷宫的事说完,声音压得很低。

    皇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殿中静下来, 连铜盆里的水声都显得刺耳。

    过了片刻, 李频见道:“按才人礼葬。”

    劉恩学低声应是。

    “短箋呢?”

    “回陛下,在奴才这里。”

    李频见没有看,只道:“送去群玉殿,讓贵妃看着处置。”

    劉恩学又应了一声。

    皇帝穿好外袍,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昨夜太医署的医案,春桃的供词,陳礼的供词,还有江晴嵐在太极殿上认罪后由中书草拟的处置。

    几张纸叠在一起, 很薄。

    可薄到这个地步,也足够压住一条命。

    李频见看了一眼,问:“陳礼呢?”

    “还在冷宫外跪着。”

    “拖下去。”

    劉恩学心头一紧,抬眼看了看皇帝。

    李频见道:“别讓他死。”

    刘恩学明白了。

    讓他死,便太便宜了。

    皇帝又道:“陆府那边,照看不周,申饬即可。府医革去,不许再入京中贵门。那个煎药的婢女,交太医署问完后,送到别处去。”

    “是。”

    “董承任的折子,留中。”

    刘恩学道:“御史台那边,怕是还会有人追问。”

    李频见淡淡道:“只许他们问河西钱粮。”

    刘恩学垂下眼,不再说话。

    皇帝又翻开另一本文书,是陶丹识昨夜交上来的河西舊賬节略。

    李频见看了两行,忽然笑了一下。

    “陶丹识那边呢?”

    “仍在偏殿。”

    “让他继续看賬。”

    刘恩学迟疑一瞬,“陛下,御史台有人上言,说陶大人既涉河西舊案,又牵陶夫人滑胎之事,理当先下狱候审。”

    李频见抬眼看他。

    刘恩学立刻低下头。

    殿中灯火冷白,皇帝的声音也没有起伏,“陶磐还没咽气。”

    “陶家这些年在朝中站得太久,不是一道诏书便能拔干净的。”李频见将那本节略合上,“让陶丹识活着。活着看,比死了有用。”

    刘恩学低声道:“奴才明白。”

    李频见没有再说。

    他当然知道陶丹识该死。

    可人有时候该死,并不意味着立刻能死。

    陶家还有舊臣,还有门生,还有姻亲,还有许多写在賬册里、却不只属于账册的往来。河西钱粮只是一条线,顺着它往下拉,牵出来的也不只陶丹识一人。

    何况陶丹识若就这样死了,许多事反倒轻了。

    他要他活着。

    活着看薛家抄家,看陆南薇失子,看江晴嵐伏罪,看薛似云因此背上一道再也洗不净的血痕;活着看陶家的舊账一页一页翻出来,看自己当年压下的每一笔,最后都落到活人身上。

    这比赐死更慢,也更合适-

    偏殿里,陶丹识收到江晴嵐死讯时,天已经亮了。

    小內侍将消息递到他面前,只说:“江才人夜里没了。陛下已经下旨,按才人礼葬。”

    陶丹识握着笔,没有立刻抬头。

    他方才正在核一笔旧粮,笔尖停在“河西冬粮缺额三万二千石”几个字旁,墨慢慢洇开,将那个“缺”字晕得有些模糊。

    “知道了。”

    小内侍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丹识看着那一行账,忽然觉得可笑。

    三万二千石。

    数字清清楚楚,短了多少,转到哪里,哪一年补,哪一年又从别处挪回来,只要账册齐全,总能查得出来。

    可人命是算不清的。

    他搁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他还活着。不是因为他清白,也不是因为皇帝仁慈。

    是因为陶家还不能在今日倒,是因为阿翁还在病中撑着一口气,是因为朝中还有许多人不能让陶家倒得太快。

    也是因为有人不肯让他死得太容易。

    陶丹识低下眼,重新拿起笔,可那支笔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去-

    陆南薇得知江晴岚死讯时,正倚在榻上喝药。

    药已经换过了,比那夜温和许多。可她每次端起来,仍会先闻一闻。

    陆夫人坐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的,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这一场终于收住的惊险。

    陆学明站在屏风外,隔着半道帘子说:“宫里已经定了。江氏私传旧案,挑动内外,畏罪自尽。陳礼交内侍省看管。太医署的医案也会封存。”

    陆南薇听完,将药碗慢慢放回小几上。

    陆学明道:“事情到这里,对你最好。”

    陆南薇终于抬眼,看向屏风外那道影子,“是对陆家最好。”

    陆学明沉默下来。

    陆夫人急道:“南薇,你父亲也是为了——”

    “母亲。”陆南薇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让陆夫人顿时住了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南薇望着窗外,日光落在院子里,照得那几株新抽的枝叶很亮。

    她记得自己怀着那个孩子时,也曾坐在这里看过这几株树。那时她想,等孩子生下来,春日里也许可以抱他到廊下看花。

    花总会开的。

    孩子没有了。

    陆南薇忽然道:“江晴岚替许多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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