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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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薛似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这是他第一回抱李翊,小孩软软热热地贴着,“我知道了。”

    李频见嘴角压着笑,罕见地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发丝,“回吧。”

    皇帝与贵妃离开后,陈礼端着一杯清水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润润嗓子吧。”

    “陈礼,我只要你一句实话。”江晴岚直直地盯着他看,“我爹的折子,究竟有没有送进立政殿?”

    “你嗓子哑了,嘴唇也裂了。”陈礼跪在她面前,将杯沿送到她唇边,“就喝一口。”

    江晴岚慢慢张开牙关,一杯溫水下肚,她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就落下了泪,声音压抑而绝望,“陈礼,我没有爹爹了,从今往后,江家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的指尖犹犹豫豫,挣扎着去抹去她的泪,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口吻说:“晴岚,你有李翊……还有我。”

    这是在宮里不曾有过的触碰与安慰。

    她突然抱住了他,一只手环住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攀附着背。

    她终于得到了他,江晴岚悲哀地想,在父親的灵前,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亲近,去触碰遥不可及的爱人。

    咣当,茶杯在地上打着圈。

    陈礼僵硬得像一座石雕,他有些失魂落魄,埋藏在心底的感情浮出水面,孤寂的灵魂倏然间被一股溫热洪流卷入,嘴唇开始发颤:“晴岚,在你爹面前,我们不能这样……”

    他问心有愧,无地自容。

    “这不是皇宮,我不是江妃,你也不是内臣。”她将他死死地嵌入身体,聆听着他的心跳,苦苦哀求着,“我没有这样抱过誰,也没有人这样抱过我。陈礼,抱抱我,紧紧地抱住我。”

    陈礼撑不住,渐渐拥紧了她,他们是彼此的救赎,爱从地狱里涌了上来,将残缺缝补,将缝隙填满。

    只是,冥冥中感觉有许多双眼在空中注视着他们——短暂的温暖不足以驱散永夜,他明白活着的意义,明白所背负的命运,他必须亏欠,也注定孑然一身。

    “大将军确实写了奏折,只是从来没有被送到御前。”陈礼避开她的眼睛,落字无悔,“晴岚,你爹是枉死,他是被強扣在了河西,唯有一死才能回京。”

    “是誰非要他死?”江晴岚去捧他的脸,強迫四目相对,不断有泪从她的眼眶涌出,“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我与他不死不休。”

    “是陶丹识。”陈礼盯着她的泪眼,“贵妃的母家,与陶家沾亲带故。陶丹识能有今日,原先靠的是孝嘉仁德皇后,后来全仰仗贵妃。淮南道的事,陛下表面上不追究,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恰逢陶磐病重,陶家已是强弩之末了。”

    “这与我爹有什么关系?”江晴岚冷笑一声。

    “他手上无人可用,自然不肯放大大将军回京。”陈礼话语笃定,“陛下没骗你,折子都被陶丹识扣下了。”

    江晴岚的呼吸一下急促了起来,她定定地看着他,步步紧逼,“陈礼,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去河西?皇帝又给了你什么承诺?”

    “陛下派我去河西盯着杜正宇,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晴岚,相比在宫中什么都做不了,我更想出去为你做点事。”陈礼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烂熟于心,“杜正宇忌惮陶、陆两家的势力,对大将军严防死守,他在河西的日子并不好过。我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内谒者监,但手中握有陛下督军的旨意,杜正宇对我还算尊重,而我也能稍稍照应大将军。”

    “皇帝早就知道你我之间的龌龊了吧。”江晴岚的眼里只剩冷漠,“我知道你在为他做事。陈礼,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陈礼深吸了一口气,“说下去。”

    “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我就这样心甘情愿地陷了下去。”她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我把你留在身边,就像你真的爱我。其实爱不爱,有什么重要的……我只是想从你嘴里听一句实话,陈礼,我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地活下去了,我很怕,我怕到最后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陶家欠我一笔灭门血债,我要陶丹识血债血还,有什么错?”陈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阴柔而瘦销的下巴,薄而冰冷的嘴唇,轻飄飘地诉说着过往,“我爹是宫中医官,恰好为陶氏接生。那夜,陶皇后产下的是痴傻的李楚,她偷龙转凤,换了董氏的儿子。事情败露后,皇帝下令处死关雎殿所有宫人。”

    “你知道为何是灭门血债吗?陶磐心思缜密,见皇帝并未迁怒陶氏,又怕来日东窗事发,流言蜚语中伤嫡长子,索性杀光了那些宫人的家人,以图安心。”陈礼的指节慢慢攀上她的脸颊,牙关发颤,“而我,自幼跟在爹爹身边,在太医署做学徒。当时有个王太医,同我爹爹十分要好,他为了保我一命,强让我做了内侍,蒙混过关,苟且偷生至今。”

    第65章

    陈礼的话語如同利刃, 直插江晴嵐心间。在丧父之痛尚未平复之际,这桩宮闱秘辛如巨石投入心湖,荡起层层涟漪。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着他, 眼中除了震惊,还蒙着一层恐惧——皇嗣之争, 君臣反目,党派相斗,那些枉死的冤魂……她就这样被人推搡着, 半推半就地卷进了这个泥潭。

    “你在害怕什么?”陈礼的声音裹着霜刃, 顺着她发颤的喉结往里钻,“晴嵐,我们才是彼此最贴心的人,不該怕我,你应該可怜我,与我站在一起, 我俩才是这无邊苦海的同舟人啊。”

    “我应該可怜你……”江晴嵐压抑着声音重地颤抖, 慢慢垂下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还没有与你站在一起吗?”

    江晴岚压根不在意陶皇后与董秋和之间的脏事, 而令她觉得崩溃恐惧的是,她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了宋御女。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是她将宋御女逼上了绝路,从她决定与陈礼不清不白的那一天起,注定要吸别人的血,啃别人的肉,将骨头咬碎咽下,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都在这滩淤泥烂浆里, 谁又站得高,谁又衣袖不沾血。

    她哪里还是什么干净人?

    陈礼仍在慢慢摸索着她的情绪,事情鬧到这一步,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了厌倦,“别鬧脾气了,你如今得扛起江家,为李翊撑起一片天。”

    “你想让我做什么?”江晴岚忍不住反问,“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

    “你不该让陶丹识付出代价吗?没有他,哪来今日的你。”陈礼见她这副模样,话語一转,便已冷淡了,“娘娘,您把这些账都算在我头上,使仇者快,而亲者痛。”

    陈礼缓缓地站起身,眼神渐渐深沉了起来,冷冰冰地行礼,“江妃娘娘节哀,恕臣、臣无礼,先告退了。”

    “扑哧。”江晴岚捂着脸笑了,又无声地哭。她的阿翁躺在这,她也和死了没区别,不知道江家得罪了谁,她又该去怨恨谁,她瘫坐在青砖地上,身畔零落着半盏打翻的残茶,茶叶在水洼里打着旋儿。

    春夜啊,夜色灰灰,满园子的梨花开得正盛。烛火凄迷,她阖着眼,微弱地呼吸融进三月的凉风里。一阵大风起,花似茫茫大雪漫卷而来,江晴岚回身望去,天地间都是刺眼的白。

    人在无所依归时,下意识地会想找一个人,寻一件事去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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