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390-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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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他的不是,指摘他的过失,骂他杀父杀兄,骂他逼死亲叔、幽禁亲侄——”

    “孔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是先帝驾崩之前您从不敢说出口的吧?怎么先帝一死,您倒成了那个最为忠国忠君忠义的人了?”

    孔怀山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臣妾不是要为先帝辩驳什么。”花言卿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情,“臣妾只是觉得奇怪。孔大人您斥责先帝不忠不孝不义,可您辅佐了这样的先帝四十年,您又算什么?您替他办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您亲手签的字、亲口下的令?刀砍下去的时候,您可是曾闭过眼睛?”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孔怀山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不愧是先帝钦赐的贤妃,倒是真长了一副伶牙俐齿,凡是都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臣今日来不是想听陛下和贤妃娘娘说教的。臣只是来知会陛下一声,即日起,这天下,不姓柳了。”

    “即日起,这天下,姓孔!!!”

    “姓你妈!”

    话音刚落。

    “轰——!”

    殿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木门猛地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内所有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风雪从门外涌进来,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叫人闻之作呕。

    白栖枝等人站在殿门口。

    贺行轩收回腿,与宋长宴并肩立在白栖枝身边。

    身后,是宋怀真、宋长宴、萧鹤川、荆良平、郁罗、听风、听雨。还有那些她从长平一路带过来的人,影卫府的死士,影烛司的暗探,宋家的旧部,那些她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自愿跟着她走到这里的人,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刀剑卷刃。

    霎时间泱泱人海聚成一堵墙。一堵墙。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千疮百孔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墙。

    六人被紧紧包裹在大殿内。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白栖枝就站在殿内。

    她一张小脸上是雪水和血水,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唇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倒。可她站在那里,笔直地站在那片满天飞舞的雪幕前,就会令人感到莫名心安。

    “枝枝!”花言卿原本一直惨淡无光的眼忽地一片清明。

    白栖枝的眼也在看见花言卿的刹那亮了起来,转而,看见孔怀山本尊,眼中又燃起滔天怒火。

    她本一枝木,遇火则燃,燃则要将这整个大殿都点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眼下这一片血腥之狱无处不是熊熊烈火!

    白栖枝走进殿内。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孔怀山看着她走进,眼中没有恼怒,只是一片慈爱。

    “你是白家遗留下的那个孩子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叫什么?白、栖、枝。好名字啊——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可惜。”——

    作者有话说:【1】在史书或正式场合中,“先帝”是对本朝所有已故皇帝的统称。如果“先帝”的父亲也曾是皇帝(即前任皇帝),那么他同样被称为 “先帝”。

    这下是真的快完结了捏!!!

    第396章 苍生

    沈忘尘曾说白栖枝有个好名字。

    栖枝、栖枝。

    多好的名字, 可偏偏姓白。

    白白地、徒劳地,最终无枝可栖。

    这一枝枯木,终归长不出一点绿意, 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寡淡孤寒的影子。

    而如今,孔怀山也这样说她。

    可那又怎样?

    她偏是“拣尽寒枝不肯栖”!

    白栖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右臂一动不动地垂着, 像是一柄生锈到再也举不起来的剑。

    看着孔怀山那张苍老、平静如水的脸,白栖枝本想像话本子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样意气风发地嘴角一弯, 告诉他这盘棋她白栖枝赢定了。

    可真当到了这个时候, 她却发现自己整张脸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别说是笑,就连哭都哭不出。

    笑比哭还难看。

    白栖枝索性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孔怀山,直勾勾地看。

    孔怀山被她这样盯着,也不恼。

    他负手而立,微微偏头, 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滑过, 忽然笑了一下,露出近乎悲悯的温和。

    “白丫头,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就赢了么?”他声音轻如鸿毛,重若泰山, “你救了几个人?宋家,林家,你院子里那几个。可你知道为了你救这几个人,死了多少人?边关的将士, 城中的百姓,那些被你煽动起来、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送死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白栖枝没有说话。

    孔怀山往她面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孩子,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你却和你父亲一样愚蠢。你们以为这天下苍生是什么?所谓苍生不过是一群羊。今天这个牧人来,它们就跟着走;明天那个牧人来,它们也跟着走。它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草场在哪,不知道狼群在哪。它们只是跟着走,跟着走,走到死。这样的天下苍生,配什么?配活着。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地重了一些。

    “这天下,需要一个牧羊人,而不是一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的羊。臣做了三十年,替先帝收拾烂摊子,替陛下擦屁股,替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撑了三十年。臣杀过人,抄过家,灭过族,可臣撑住了。没有臣,大昭早亡了。没有臣,你们这些人,早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没有臣,苍生?苍生连羊都做不成,只能做肉。做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肉,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事事,能为人做垫脚石,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嘉奖。”

    他停下来,看着白栖枝,目光里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臣杀了几千个人。几千条人命,在臣眼里,这几千条人命也不过就是几千只蝼蚁,轻轻一捏就捏死了。可臣这几千条人命,换来了大昭三十年的太平。白丫头,你告诉臣,这个买卖,值不值?”

    殿内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听见殿外风过树梢的声音。

    皇宫远处的炮火停歇,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死寂。

    整个皇城里满是死寂。

    白栖枝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亮了。不是烛火的倒影,不是面前三人琳琅的首饰,是一种从心底深处烧上来的、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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