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380-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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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也没有用。可是想掉眼泪这件事,本来就无关有没有用。

    她就站在梅花树下, 身周的空间因为林听澜而变得逼仄异常。

    风雪在她身后翻涌, 梅花在她头顶零落,她站在那株老梅树下,吊着胳膊,满脸泪痕,像是一尊快要融化、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泥菩萨、泥菩萨。

    何时游子能归家?

    “枝枝。”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高, 温软的,像碎雪落在梅花上。

    沈忘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近前。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风雪里,坐在轮椅上, 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桃花眼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天太冷,眼泪会在脸上冻住的,擦擦吧。”

    那是白栖枝曾放在他那的手帕,如今物归原主,也请原主勿怪。

    “天杀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等白栖枝有多感动,距离三人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夹杂着咳嗽的怒吼声。

    萧鹤川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些古人的想法了。

    从他这个视角来看,就是林听澜在壁咚白栖枝,然后沈忘尘也凑到旁边去,把白栖枝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时间,就连曾经玩得最花哨的萧鹤川都停止了思考——

    他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他们要在雪地里开淫……

    还要对一个小姑娘猥……

    他们还是人?我吃!

    “呜哇——”

    还没等林听澜、沈忘尘想同萧鹤川解释什么,前者手一松,白栖枝就先忍不住,“哇”地一声哭着跑开了。

    这下,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萧鹤川:“……”天杀的,他要赶紧报警抓这两个变态。

    南无加特林菩萨,一息三万六千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有什么说法,都滚下去跟阎王爷解释去吧!

    他什么都不想听!

    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林听澜:“……”

    等等……不是?

    不是!

    他干什么了?

    *

    大牢。

    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

    季长乐举着油灯,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脚踩上去要格外小心。稍一不注意,滑下去,恐怕就不是折一根尾椎骨那么简单了。

    眼下两人执掌着一点豆大烛火,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再远一点,就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湿漉漉地挂了一壁水汽,就等着人自投罗网。

    贺行轩就跟在她后头。

    纨绔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走过这种路?一脚踩滑,差点把自己摔进池子里,被季长乐一把拽住袖子才稳住。

    “你小心点!”季长乐瞪了他一眼。

    贺行轩刚遭了吓,被这么一嫌弃满肚子委屈,张嘴想要反驳,可转头一看四周浓稠的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啊,腥味儿也太冲了,还臭……”

    季长乐没理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剩下贺行轩满肚子话没地儿说,只好闭了口舌。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贺行轩上前推了推,锁着的。

    就在他想着如何破锁时,季长乐已经从发间摸出一根铁丝。她将贺行轩一把推开,三两下就撬开锁头。

    贺行轩看着她,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没见过渔女撬锁?”季长乐把铁丝往袖子里一揣,推开门。

    一股潮湿、腐烂,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行轩被熏了一跟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季长乐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白眼一翻,说了句“男人就是矫情”,随后一手掌灯,一手拽着他先前走去。

    油灯的光探进门内,照见一片漆黑的水面。

    半淹在水里的石室,水不深,大约到膝盖,可那水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枯草、烂布、不知名的碎屑,还有一两只溺死的老鼠,肚子胀得圆滚滚的,翻着白肚皮。

    贺行轩终于没忍住,“哇”地干呕了一声。季长乐没理他,举着油灯往里走。

    石室的最里侧,靠着墙,有一个人。

    那人半坐在水里,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僵硬的姿势固定在那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轮廓。

    此时他低着头,下颌抵着胸口,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季长乐涉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贺行轩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靴子踩进水里,瞬间就湿透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出声。

    走到近前,季长乐蹲下身,将油灯举高。

    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嘶!”

    贺行轩倒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左半边,从颧骨到耳根,一道狰狞的鞭痕斜斜地劈开皮肉,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嫩肉。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壳,糊在脸上,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把左眼挤成一条缝,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贺行轩认出了他——

    是宋长卿!

    这世上哪有这般戏谑的折磨?

    曾经掌管朝廷礼乐、祭祀、礼仪的太常少卿,身着深青色云雁纹朝服,头戴进贤冠,立于丹陛之侧,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台之上,那双执圭的手稳如磐石;宣唱赞礼时,声音清越如击磬,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合乎古礼,就连腰间组绶玉饰碰撞的轻响,都带着不容亵渎的仪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数代书香涵养出的端方,是庙堂高处浸润出的雅正。

    可以说,宋长卿其人,便是“礼”这个字的化身,行走坐卧皆是章法,多一分则近倨傲,少一分则流俗谄媚。

    可此刻……

    贺行轩的呼吸尽数滞在胸腔里,不敢吐出。

    季长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宋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们来救你了。”

    许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名号,那人的指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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