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380-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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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碗里,端到荆良平面前, 动作慈爱得像任何一个给儿子添菜的父亲。随后, 他放下勺子,靠回椅背,安静地看着荆良平。

    谁都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般,却也不好违逆了父亲的心意,只双手捧起碗, 低头喝了一口。

    鲜。

    浓醇绵长的鲜瞬间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缓了身上所有冰冷的痛意。

    可荆良平心里却愈发不安。

    从小到大, 父亲从不给他夹菜。在荆家的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是一贯的规矩,碗里的菜也都是各加各的,多少不过问。

    今日父亲这般反常,定有缘故。

    可荆良平没有问,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一碗见底,不待他开口,荆斡又盛了一碗,推过来,依旧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敢拒绝,只端起碗,顺从地继续喝。

    一碗见底,一碗又添。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荆良平胃里已经有了饱胀感,可他没有停。

    父亲还没说话,他不敢自作主张。

    就这样一碗碗汤进肚,青瓷汤盆里的汤终于见了底。

    荆良平放下碗,抬头,父亲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

    “好喝么?”不知过了多久,荆斡终于开口。

    荆良平放下碗,恭敬道:“好喝。”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

    荆良平摇了摇头:“儿子不知。”

    荆斡的目光从荆良平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汤盆上,语气平淡:“你走之后,院子里闯进来一只小鸟,通体雪白,站在院子里就叽叽喳喳地吵,吵了一下午,实在是烦人得很。”

    “我叫人用弹弓打下来,那鸟命大,一弹弓没打死,掉在地上扑腾,翅膀折了,满院子都是白羽毛。我叫人捡起来,它却不肯,非要用它的喙啄人。可人多大,它才多大?我见它如此不听话,就叫人打了盆沸水。可那鸟实在是太折腾人了,浸在沸水里还扑腾个不停。我就又叫人活生生折了它的爪子,拔了毛,扔进锅里活炖。”

    “一开始,锅里还有它的扑腾声和惨叫声,可渐渐地,什么都没了。就这样炖了两个时辰,肉烂了,汤也白了。”

    “这才熬成你刚才喝的那碗鲜汤。”

    荆良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霎时间,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液从胃底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阵恶心压下去,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荆斡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不好喝?”

    荆良平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要挣破皮肉。

    背后的戒鞭伤被这一激,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平儿,”荆斡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我儿子。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只鸟,是白栖枝的,对不对?你跟她走得太近了。一个灭门余孽,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你跟她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荆良平抬起头,看着父亲,烛火映着荆斡那张苍老的脸。

    他眉宇间有道浅浅的竖纹,竖纹下是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嘴横在竖纹下面,还隐隐泛着笑。

    “你从小就是这样,”荆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平儿,你的心太软了。不过一只鸟而已,死了就死了。你将来是要继承荆家的人,不能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分心。”

    说着,他起身,走到荆良平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喝了这碗汤,就忘了那只鸟。忘了白栖枝,忘了那些不该结交的人。你是我荆斡的儿子,你该走的路,不是那条。”

    荆良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胃里的翻涌还没有平息,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碗汤的余味。鲜的,浓的,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没有吐。

    他不能吐。

    他还有他的事要做。

    ——隐忍。

    荆良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小口汤,乳白色的,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荆斡“嗯”了一声。

    “儿子知道了。”

    刹那间,荆斡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知道了就好。”荆斡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去歇着吧。身上的伤还没好,早些睡。”

    荆良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庭院里,有风刮过。

    一朵残梅从枝头悠悠坠下,落到地上,顷刻就被积雪覆盖。

    还剩下什么?

    白栖枝不知自己歇了多久,就连是谁进来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她都全然不知。

    夜深了。

    白栖枝吸溜了口溢出嘴角的口水,回神去看宋长卿。

    不能再睡啊,不能再睡了。

    她还有要事没做呢。

    陛下那边已经来信在催了,那件东西,必然是要交到陛下手上的。

    只是……

    白栖枝看了看窗外。

    墨色正浓,庭院里起了风,卷起积雪,“呜呜”地拍着窗棂,如同有谁在哭。

    放心不下啊,还是放心不下。

    她还没有给他们找个好去处呢。

    正想着,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

    宋长卿醒了。

    烛火在桌上晕开暖黄色的光,看着面前陌生的地方,宋长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屋子里很暖和,又柔软蓬松的棉被盖在他身上,周围点了安神香。

    这里不是水牢。

    这里是哪里?

    见宋长卿醒,白栖枝赶紧起身将烛火拨亮了些。

    “宋大人。”她凑上前去,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轻声问,“可还有哪里不适?”

    “……林夫人。”

    许久,宋长卿才叫了这么一句。

    他身形微动,像是要起身给白栖枝道谢。只是身上伤口太多,光是动一下就已是抽筋剥骨地痛,叫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宋大人小心。”白栖枝立即制止他再动。知他不知状况,赶紧解释道,“如今大人在贤妃娘娘的避暑山庄中,一切安全,还请大人放心休养。”

    宋长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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