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360-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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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子用小指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唇上点去。那胭脂是上好的,颜色嫣红,带着极淡的玫瑰香气。沈忘尘的唇本是淡色的,被这一点,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来。

    他垂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渐渐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悲凉。

    ——这是在做什么呢?

    可他没有问。

    因为这是在梦里。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霞帔是织金云纹的,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牡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将它展开,那一片红便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沈忘尘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他站起身,任由她们将那沉重的霞帔披上肩头。那料子很滑,凉凉的,贴着里衣滑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金线有些硬,硌着他的锁骨,不太舒服。

    可他没有说。

    他静静地坐下,看着众人捧上一顶凤冠。

    那是顶顶贵重的一顶凤冠。赤金的胎,点翠的底,镶满了指肚大小的东珠,还有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垂在额前,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照上去,那红宝石便像是活了一般,流转着妖冶的光。

    沈忘尘看着那顶凤冠。

    他看着镜中的白栖枝。

    白栖枝扭过脸来,晶莹的泪点从眼眶流出,漫过白粉,漫过胭脂,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映着案上龙凤双烛喜庆的红光,叫人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泣血。

    然后,她扬起画得精致的小脸儿,用她那双剪水杏眸,直直地看着他。

    粉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晕染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仿佛是一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让人挪不开眼。

    沈忘尘就见她弯起鲜红的唇瓣,连带着两颊上的梅花状装饰都跟着盛放。

    她骄傲地朝他问道:沈忘尘,我问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吗?

    “好看么?”

    他呓语似地喃喃自语,却不巧被梳妆婆听了去。

    梳妆婆顿时喜笑颜开道:“好看的!像郎君这样画中仙似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说着,她接过凤冠,为沈忘尘戴上。

    凤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脖颈微微向下沉了沉。那东西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要直不起腰来。可他终究是直着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那满头的珠翠压着,任由那满身的红绸裹着,像一株被嫁接过的花树,开出的花再艳,也不是自己的。

    沈忘尘被扶着坐回榻边。四面都是红,红的帐,红的褥,红的烛,红的霞帔。他坐在那一片红中央,像是一滴墨落入朱砂,格格不入,却又无从逃脱。

    屋里很静。丫头婆子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室的烛光。

    红绡帐暖。

    满室的红绡从梁上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轻软的料子便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忘尘分明知道这是梦。

    他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

    可他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披着这一身不属于他的红,占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可笑啊,可笑。男儿扮作女儿妆。他也真是疯了。

    可这不正是他一直所求的么?为何得到了,仍旧不快活?

    渐渐地,窗外有隐隐的乐声传来,是迎亲的鼓吹。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听着那乐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是那种在梦里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他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那他为何还是不快活?

    哪里都得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

    霞帔很重,凤冠很重,整个人都很重。可他终究是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飘动,像是为他送行,又像是想将他挽留。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只要轻轻一推,门就会打开,他就会看见那个站在门外的人,然后被迎上花轿,走过长街,走进那座他早已熟悉的府邸,走进那场名为“圆满”的梦里。

    可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门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被烛光映得通红,可他知道,那红色底下,还是苍白的。

    门外有人在喊。

    “吉时到——迎新娘子上轿——”

    门内,他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缓缓飘动,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然后,他被人披上盖头,被喜婆牵着手,走出门,迎着十里红妆与满街鞭炮齐鸣,做着一场永远不知道何时会醒的春梦。

    春梦?

    ——噩梦——

    作者有话说:想到我下一章要写什么就想啸,两个不争气的,让你们的天降横枝来打醒你们吧!!!

    (枝枝:梦境里所有人最严厉的母亲)

    第366章 逃跑

    枝枝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上这红鸾花轿的呢?

    沈忘尘忍不住去想, 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

    轿子很快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子内探出。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林听澜接过这只手,缓缓引沈忘尘下轿。红绸铺地, 两侧观礼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与窃窃私语——大抵是在议论这位“新娘”的殊色,又或是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姻缘。

    沈忘尘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温热,有力,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那只手的主人微微侧过脸,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低低唤了一声:

    “夫人。”

    一瞬间, 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沈忘尘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它压了下去。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脚步依旧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新嫁娘应有的羞怯笑意。可他的胃在痉挛,他的血在倒流,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尖叫。

    夫人。

    夫人。

    他叫他夫人。

    跨火盆的时候,沈忘尘低着头,看着那团跃动的火焰从自己脚下掠过。火舌舔舐着盆沿, 热气扑面而来, 熏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火盆过去了。沈忘尘拎着大红绸花的一角,与林听澜并肩立在众人面前。满堂的宾客,满目的红绸,满耳的贺喜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将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从外面侵入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那冷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爬过他的后颈,爬过他的头皮, 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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