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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栖枝》 360-370(第7/19页)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
狂风骤起!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纠缠,是真正的狂风!是裹挟着血腥和焦臭的、铺天盖地的狂风!是能撕裂天地、掀翻一切的狂风!
林听澜被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手臂死死挡住脸。等他再睁眼时——
一切都变了。
长街消失了,雕梁画栋消失了,宝马雕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林听澜猛地闭上眼。
他不想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拼命想要忘记的、拼了命逃进这个梦境的原因。
可是,双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撑开了他的眼皮,逼迫他去看。
林家。
那是林家。
大火冲天而起,烧穿了半边夜空。府门洞开,里面横七竖八倒着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家仆、护院、杂役。他们的血从门槛里淌出来,蜿蜒流到街心,汇成一条暗红的河。
然后场景一转——
香玉坊。
林听澜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那是香玉坊。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两个倒在门口的伙计,一个面朝下趴着,血泊从他身下蔓延开,另一个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
他看见了莫伯。
那个总是憨厚、有些沉闷无趣的老人家,此刻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沾血的铁锹。他的身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尽了,脸色惨白如纸。
“莫当时!带她们走!”
他死前喊出的那句话,隔着时空,穿过烈火,直直刺进林听澜耳中。
然后他看见了莫当时。
那个矫揉造作、最是轻佻浪荡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从来未见过的坚毅神情,挡在众人身前。
他被一刀穿心,倒下时,眼睛还望着后院的方向,望着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游金凤。
那个最泼辣、最爽利、总是一边骂人一边往人怀里塞香膏的姑娘,此刻蜷缩在墙角,口鼻溢血,身上还压着一具躯体——
夏宝珠。
林听澜看见夏宝珠的脖颈被利刃划开,鲜血还在往外涌,温热地溅在游金凤脸上。而游金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被一刀狠狠补上。
“宝珠!!!”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李素染。
那个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几乎是将香玉坊一手撑起来的掌柜,倒在通往后院的回廊上。她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刀口,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后院的月亮门,像是还在希冀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后院。
紫玉。
林听澜对她也是略有印象的。那个娇气又花痴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她竟怀了小小的骨肉。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她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小手小脚的模样。
此刻,她背对着那道被封锁的门站着,面前是挤作一团的、瑟瑟发抖的孩子们。那些孩子里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学徒,有那个总爱拽着枝枝衣角不放的小丫头,有那个喜欢偷偷往他茶里加糖的调皮小子。
紫玉手里握着一把银质的小刀,刀身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那个孩子,那个她小心翼翼护了几个月、满心欢喜等着它降生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师父……师父……”
孩子们在哭,在喊,那一声声稚嫩的童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林听澜的心。
门打不开。
那道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紫玉忽然笑了。
她回头看了孩子们最后一眼,又抚摸了一下自己足月的小腹。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落入更可怕的境地,为了亲手结束痛苦,为了这世间最深重的爱,她将银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放那孩子率先解脱。
一刀。
两刀。
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她踉跄着撞向那堆助燃的香料罐子,罐子碎裂,香粉漫天飞扬,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视线。
火,烧起来了。
林听澜眼睁睁看着火焰吞没了紫玉的身影,看着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后门,看着那道被封锁的门在她的身体撞击下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缝隙。
那是孩子们唯一的生路。
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香玉坊的后院吞没。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烧成狰狞的橘红色。
而那些孩子……那些孩子……
林听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幅地狱般的画面里,被困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之间,被困在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想闭上眼,可他闭不上。
他想转过头,可他转不动。
他想捂住耳朵,不让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钻进他的脑子,可他捂住了也没有用——那些声音,直接在他心里响着,在他骨子里响着,在他每一滴血里响着。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哭声,不是喊声,不是求救声。
是一种被极力扼住的、拼命压抑的抽泣声。
极轻,极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可偏偏在这样的地狱里,在漫天火光和满地尸骸之间,那一声抽泣,比什么都清晰。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柔柔的,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不是血。
是泪。
林听澜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片洇湿的痕迹。那片湿痕还在扩大,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像是有人正站在他面前,对着他无声地哭泣。
他突然就记起了白栖枝应有的样子。
不是那个笑意盈盈的“白栖枝”,不是那个端着茶点问他“还吃吗”的“白栖枝”,不是那个他在这梦境里天天见到的、温柔恭顺的“白栖枝”。
是真正的白栖枝。
是那个十三岁被灭门、被迫独自逃命的白栖枝;是那个在林府受尽委屈、却只能咬牙忍耐的白栖枝;是那个孤注一掷逃出林府、踏着满地血路杀穿到长平的白栖枝;是那个在雪夜里背着重伤的沈忘尘、一瘸一拐走向未知的白栖枝;是那个最终横剑自刎、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所有的希望交还给他的白栖枝。
随着记忆一点点清晰,原本那阵纠缠他不放的风忽地有了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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