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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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为“阴年阴月阴时”所生之后,才对她如此殷勤,此前,他可都是端着君子做派,未尝与她见过几面。

    这令她难免有些忧心:倘若她嫁去,那下一个被摄血制茶的难保就不是她宋怀真!

    到时候,宋家与她恨不能有千里之遥,就算她出了事,就算阿父能派人来救她,却也为时已晚。

    到时谁又能来救她?!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怀真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转过头,看向荆良平那双仿若受伤的双睛,用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的轻声说道:

    “……荆公子,抱歉。”

    “宋姑娘……”

    不待荆良平出口发问,宋怀真猛地发力,狠狠甩开了脚边碍事的红绸,闪身冲到白栖枝身边。

    “怀真!”

    白栖枝没想到宋怀真真的会站到她这边来,慌乱中有些惊诧,甚至在面对飞扑而来的侍卫时竟下意识忘记躲避。

    就在她几乎要被人掠下马匹时,只听面前人猛然呵道:“小心!”

    一下秒!

    宋怀真看也不看那些扑来的侍卫,更不管身上繁复沉重的嫁衣,猛地旋身。

    宽大的、绣着金凤的嫁衣袖袍被她用力一甩,带着风声狠狠抽向最近一个侍卫的面门。

    “啪!”

    那个原本冲向白栖枝欲偷袭于她的人被猛地打落,在地上溅起好大的尘埃。

    宋怀真立身马前,用目光一一扫过面前欲再次袭来的众人。

    她是荆良平的新娘子。

    众人不敢动她,下只意识看向站在喜堂内的荆良平,用目光询问是否动手。

    荆良平:“……”

    得到主子默许似的目光,侍卫们顿时如疯狗般一拥而上。

    眼前是混乱的刀光人影,耳边是阿爹气急败坏的怒吼,夹杂着侍卫的呼喝……

    黑漆漆如山一般的黑影压来,宋怀真顾不得一切。

    她一个侧踢踹开一人,反手用手肘狠狠撞在另一个扑上来的侍卫胸口!

    赤金的璎珞在打斗中散落,珠翠叮当乱响,繁复的大红嫁衣在茫茫大雪中几乎成了困住她手脚的束缚,不住地缠绕着她的脚步,叫她连动作都变得沉重异常。

    混乱中,宋怀真夺过了一个侍卫掉落的腰刀,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另一个侍卫的肩胛上!

    “咣当——”

    整个院子,前来贺喜的人如同鸟雀般东躲西藏,桌椅被马蹄踹翻,桌上饭菜佳肴还未等有人享用,就一迭声“乒乒乓乓”地碎裂地上。

    “怀真!”一声清喝穿透混乱。

    宋怀真猛地抬头——

    只见白胜宁已策马冲破了最外层的阻拦,踏碎一地狼藉的红绸和碎木,冲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左手控住缰,右手则稳稳地、无比坚定地向她伸来:

    “上来!”

    宋怀真仰头去看,只见白胜宁那双几乎和白栖枝如出一辙的温润杏眸内,眼神灼灼,像一面铜镜,映满了漫天雪光和她狼狈的身影。

    是了!

    就是这双眼。

    眼中如积水空明,水尤清冽,千丈见底[1]。

    她心头一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要抬手抓住那只救命的手!

    “真儿——!!!”

    一声凄厉的、带着无尽哀痛与绝望的呼唤,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她的后心。

    是阿娘!

    宋怀真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般,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转过头。

    透过混乱的打斗人影,她看到了堂上主位:

    阿娘被两个嬷嬷死死搀扶着,早已哭成了泪人,发髻散乱,正用尽全身力气朝她伸出手,脸上是肝肠寸断的哀恸。

    阿爹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指着她的手指剧烈颤抖,眼中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失望和痛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走?

    亦或是留?

    宋怀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为了自己一时的快意,让生养她的父母在满城宾客面前受此奇耻大辱,让宋家彻底沦为笑柄?让阿爹在官场上抬不起头?让阿娘余生以泪洗面?

    巨大的撕扯感瞬间攫住了她。

    宋怀真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如同被冻住。

    泪水汹涌地模糊了视线。

    一边是生养之恩如山重,一边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乎孤注一掷的孤勇。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雪卷着红绸碎片在她眼前狂舞。

    白胜宁的手还坚定地悬在那里,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无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

    阿娘的哭声如同泣血,一声声钻进宋怀真的耳朵。

    宋怀真回头看向台上三人。

    阿娘泣泪满面,阿父神情担忧,荆良平满面祈盼。

    宋怀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回来的刹那,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荆良平骤然阴冷到极致的注视下,在宋鸿晖夫妇绝望的呼唤里——

    她猛地转回头!

    眼中的泪水被宋怀真狠狠眨掉,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不再看父母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跃!

    僵在半空的手,终于重重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绝,牢牢抓住了那只在一众风雪中独独为她而来的手。

    掌心相触,滚烫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冰冷和犹豫!

    她足尖轻点,翻身上马,嘶声喊道:“走!”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清晰。

    “驾——!”

    白胜宁猛地一夹马腹。

    青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两人冲出喜堂,扎进门外漫天纷飞、冰冷刺骨的大雪之中,渐渐地凝成一个火红的点,如同一根刺刺在心头时留下得那殷红的一点。

    “真儿……”喜堂内,有人轻呼一声道。

    他说:逃吧。

    *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拍打在宋怀真的脸上,带着生疼的凉意,反倒让她变得更加清醒。

    在她身后,喧嚣、怒吼、阿娘撕心裂肺的哭喊、红烛、喜堂……

    一切的荒唐都被马蹄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想:或许有一天,她会后悔。但,绝不是此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2]。

    ——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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