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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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新郎与新娘子按理来说不得相见,宋怀真也省了见他就烦的火气。

    她其实也知道的,荆良平根本没做错什么,这门亲事是他阿爹先求来的,荆良平没有嫌弃她一个假男儿似的脾性就已是万幸,她又有什么理由给人家脸色看呢?

    可是……

    宋怀真狠狠叹了口气。

    这一叹,就叹来了淮安城内的一场大雪。

    淮安城还是第一次如此热闹。

    十里长街,红绸漫卷,迎亲的队伍自晨光熹微时便已浩荡启程。

    荆良平身为新郎,着一袭绛红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胸前结一朵赤金团花,跨一匹雪蹄青骢马,意气风发地行在队伍最前。

    身后,八名彩衣轿夫抬着一顶朱漆描金花轿,轿顶缀满流苏璎珞,四角悬着鎏金鸾铃,随步轻摇,叮咚如清泉击玉。

    六出飞花缓缓地坠着。

    街道两旁,积雪未消,却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小贩暂歇了吆喝,孩童攀上树梢,妇人倚门探头,皆为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况。

    路中央铺洒着新摘的松枝与茱萸,寒风掠过,卷起碎红如梅,冷香混着炮竹的硝烟,莫名有着一股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顺着冬风略过所有人的鼻尖,衬得街上爆竹碎屑都像是一条血泪交织的浅浅小河。

    宋怀真没有死。

    她活的好好的。

    此刻她就坐在大红戏轿里,任凭众人抬着笑着,她却像个聋子一样,什么都听不清了。

    倒不是心痛。

    是麻木。

    在巨大的悲哀之下,宋怀真麻木了。

    她脑子是空白的,被人早早叫起梳洗妆点时是空的,被爹送进喜轿里是空的如今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的时候还是空的。

    此时此刻,宋怀真不禁想起来白栖枝的那场婚事。

    她不知道枝枝在嫁入林家的路上是否也是如此,不过她听说,在嫁入林家前枝枝在城外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是被人好好打理呵护好才送进轿子里的,上轿前,阿爹怕她饿着,还偷偷给她塞了两个她最爱的白糖饼子供她路上饿肚子时吃。

    宋怀真一口咬下,溢出酥皮的糖芯溶溶地溢了出来,几乎要顺着饼皮流到她手上,沾示了一片大红喜怕。

    她阿爹也真是的,说是糖饼,可这饼子为什么吃起来没味道啊?

    都怪小桃那个馋嘴的,她向来爱吃甜的,肯定是趁着她不注意把里头的糖馅儿都吃光了。

    还有白胜宁……

    他也是个坏极了的,把她的味觉都给偷走了,要知道她平生最爱吃好吃的喝好酒了,这下她没了味觉,日后的日子该如何熬的下去啊?

    她该如何熬的下去啊……

    可惜她这副哀恸心情并不能传给还在林府不紧不慢吃着早膳的白栖枝。

    今日的白栖枝看起来格外爽朗清秀,吃饭时,就连沈忘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直到偷看的眼神被人用目光直直捉住,他才心虚地轻咳一声,错开眼,将手中粥碗问问放下:“枝枝,你这一身打扮,会不会过于显眼了?”

    白栖枝闻言抬头,微微一笑道;“有么?还好吧。”

    她身着一袭正红如焰的圆领窄袖罗袍,衣料是上乘的厚实吴罗,在日光下流转着隐隐的朱砂光泽。

    袍身剪裁合体利落,毫无冗饰,只在肩头和下摆边缘以金线暗绣了细密回字纹,领口紧紧扣着,越发衬得清癯脖颈修长如鹤。

    为了显得更像男儿,白栖枝还将乌黑浓密的长发在头顶仔细束成一个高而挺括的马尾,腰间系一条深棕色皮质蹀躞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轮廓。

    鲜衣怒马,正当风华!

    就连沈忘尘这个真正的男人,此时此刻也忍不住艳羡起她这一身神朗气清的少年本色来。

    喝过这碗清粥,白栖枝放下碗筷,起身,足蹬的一双厚底硬皮皂靴,踩在地上步子稳健轻捷,几乎不闻声响。

    “我吃好了。”她笑,“你慢慢吃,我还有一桩亲要抢,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转,离开厅房。

    庭院内,有风吹过。

    那一身大红袍裾顿时翻飞如烈火,于茫茫雪海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颗星火落于山林——

    四处燃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宋怀真看着一片片红海只觉得无处不是熊熊烈火。

    她就像只渺小的飞蛾,纵然不愿,也还是被这光亮迷惑,忍不住扑翅奔来,最后葬身这盛大的火海刀山。

    这是她应得的!

    是她!

    是她为了一时赌气,草草应允,这才叫自己沦落到这等落魄。

    忽听得一声“催妆乐”起,大红喜帕下伸进来一只棱角分明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手。

    宋怀真就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是会说话的!

    他说:“还请夫人下轿。”

    宋怀真是想忍的。

    可她忍不了了。

    她没有搭上那只手,而是自己掀开轿帘,也不顾一旁喜婆搀扶,提着裙摆,一脚跳落喜轿,在厚厚地雪地上留下两个独属于她的印记来。

    荆良平的手还尴尬地悬着。

    见宋怀真这样,他也不恼火,只好脾好性地同众人解释着:“我家夫人生性豪爽,还望众人不要见怪。”

    “吉时到——”礼官高唱。

    霎时铳炮齐鸣,锣鼓再喧,队伍如游龙般蜿蜒折返,更有仆从在一边儿高抛落金箔彩纸,纷纷扬扬似天女散花,好一阵富贵滂沱!

    荆良平也在笑着。

    他做了个唯独宋怀真看不见的“请”的手势,说:“夫人,请。”

    凤冠霞帔流光溢彩,宋怀真的绣履踏过青毡铺就的“传席”,一步一印,那是传宗接代的象征。

    引赞肃立,朗声指引:“新郎新娘直花堂前!”

    跨火盆。

    两人并肩缓行,两侧侍女执“囍”字宫灯引路,灯影摇曳映红锦帷高挂的厅堂。

    堂上香案供三牲六礼。

    红烛高烧,青烟缭绕。

    通赞唱礼:“就位——进香!”

    宋怀真像个木偶般,被提醒着跪于蒲团,献香三炷。

    “叩首——”

    “一拜天地——”

    新人俯身,额触青砖,谢天地造化之恩。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正位的父母,叩首时应袖中滑落“回鱼箸”,暗合婚前“回礼”之仪。

    “夫妻对拜——”

    红绸两端各执一手,躬身交拜,新郎幞头轻触新娘凤冠珠帘,叮咚如佩玉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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