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1、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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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阿娘说过,唯有如此,她才能在林家站稳脚跟。

    阿娘还说:林家最是重信重义,如今白家遭此劫难,林家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定会出面帮衬,给她一容身之处。

    白栖枝本就不是什么无畏的性子,如今说出这两番话早已胆突得不行,只是不想败下气势来硬撑着罢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唬住林听澜。

    许久,堂内无人说话。

    白栖枝原本鼓足了的气顿时泄了一大半。

    她身形微动,捡回被摔到面前的信纸,再次鼓足气势抬眼看向林听澜:

    “我知你心有所属,不强求你娶我。可若你既不愿受那六十杖,又舍不得割让家财,那便请给我一个容身之处安顿。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都赖在这里,等到我有足够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我自会搬出去住,绝不累你终身。但,相反的,在此期间,你也须得护我周全,使我免遭贼人所害。如此一来,你既不必违心成婚,亦不必让林家担上背信弃义的骂名。这般两全之策,你意下如何?”

    静。

    秋风瑟瑟,穿堂而过。

    在场众人被冻了个哆嗦。

    “来人,把她带下去沐浴!”

    林听澜略带愠色的语气冰冷冷地落下,昭示着这场闹剧最终因他的妥协无疾而终。

    自此,明昌七年夏末,宣和画院白翰林之女白栖枝,余生无枝可依。

    ……

    “你说你,好端端地来我们林府做什么?你非得拆散我们家大爷与沈公子不成?”

    浴堂内,婢女春花倒完水后将桶一摔,吓得屏风后的白栖枝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自己滚进去洗!”

    白栖枝麻利地脱掉衣裳,乖乖朝木桶跨去。

    桶里的水冰冷刺骨,她刚一入水,便冻得打了个寒噤。

    屏风外的春花还在埋怨个不停:“要知道,沈公子与我家大爷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沈公子身子不好,我家公子就为他四处求药,平日里,但凡是得着什么奇珍异宝都可着劲儿地往沈公子屋里送。奇珍异宝,你懂什么是奇珍异宝么?贵得都能买你的贱命了!你怎么还能腆着张脸往上凑?!”

    “啪嗒。”

    似有滴水落入水面的声音。

    面前荡起一圈涟漪,白栖枝匆匆抹去泪痕,又快速洗去自己一身尘灰,换上了身不合身的林府丫鬟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跟在春花身后,乖乖地同她来到后覃房。

    “大爷叫你先住在这儿,等什么时候厢房收拾出来,再让你搬过去。”

    春花说完便急急转身离开,像生怕粘上什么晦气东西一样。

    白栖枝小心翼翼地坐在床上。

    后覃房的窗子破旧得合不严,一阵风吹来,冻得白栖枝赶紧朝手呵出一口热气,抱住自己臂膀搓了又搓。

    好冷……

    粗粝的布料在摩擦间生出一些吝啬的暖意。

    白栖枝吸了吸红红的鼻尖,正欲整理床铺,突然——

    “笃笃笃。”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白栖枝怯生生地将门打开。

    眼前的景象惊得她不敢喘气。

    只见两位小厮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和茶水,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

    而在他们身前,那位与林听澜几乎形影不离的沈公子就坐在她面前。

    见她如此惊讶,沈忘尘弯唇浅笑:“想必白小姐此行一路舟车劳顿定是饿了,我叫下人们备了些饭菜送过来,方便的话,可容我进去一起谈谈么?”

    白栖枝逆着灯火朝他望,他的脸被月光映了个亮堂堂。

    那是多么好看的人啊——

    肌肤如玉般瓷白细致,乌黑的头发,披在身后,映着他那双茶雾般渺淡的桃花眼,俊秀清雅的脸上虽病恹恹的,却越发显得整个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代,宛若神妃仙子。此时,他单薄的身躯正陷在宽大昂贵的轮椅里。轮椅上铺着白虎皮,在月光的照映下,他整个人莹白一片,活脱脱一副病美人的姿态,越发显得弱不胜衣。

    白栖枝一下子看得呆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她赶紧拢回神智,朝面前人浅浅一礼,侧身退后半步,温顺道:“沈哥哥请。”

    屋内,几个小厮们摆了菜就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关上门。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白栖枝和沈忘尘。

    见那人一直看着自己,白栖枝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坐吧。”沈忘尘笑得温和,“饭菜都是新出锅的,正热乎着,过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栖枝随着他的话战战兢兢地坐下。

    一张板凳,她不敢坐满,屁股只浅浅搭了个边,只滴溜溜地用一双谨小慎微的盯着沈忘尘看,想着待会沈忘尘呵责她或是朝她摔东西的话她就赶紧跑。

    看他这副样子,应该追不上她的……

    嗯,他应该追不上她。

    白栖枝就像只胆小的小兔子,恨不得立马双手双脚地在地上刨坑,躲在洞里一辈子不出来。

    见状,沈忘尘勾了勾唇,拿了筷子轻递过去,声音柔和到像是怕吓着她:

    “别怕,有什么事,我们吃完再说。”

    白栖枝迟疑了下,最终还是接过:“多谢。”

    米饭还是热乎的,米粒颗颗晶莹。

    白栖枝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小口,软糯温热的触感在舌尖瞬间化开。

    她鼻头猛地一酸。

    曾几何时,阿爹阿娘常携了她的手,将府中余粮舍与城中孤老。她立在父母身侧,学着爹娘的模样,踮着脚将热腾腾的米粥递到那些颤抖的手中。阿爹说,粒粒皆苦,当怜天下饥寒人。

    不知那位清廉的白翰林远在天上是否知晓,他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爱女,如今却连这一口热乎饭,都成了需要旁人怜悯的施舍。

    白栖枝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这一路上,她要么就是捡些商贩们不要的烂菜叶充饥,要么就是偷一偷街头巷尾里的那些家狗的残羹冷炙,情况最差的时候,就连树皮也可以扒下来充饥。

    她差点就要忘记白米饭是什么味道了。

    只是如此想着,白栖枝珍而重之地只尝了一小口米饭,便不敢再吃。

    屋内灯火葳蕤。

    沈忘尘看不太清面前这位尚且年幼的小姑娘的面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只吃了一口就迟迟不动筷。

    直到他就着昏黄烛光细细看去,才发现她竟在咬着唇无声地掉眼泪。

    白栖枝低着头拼命忍耐着,头顶却传来一道温和又包含关切的声音:

    “白小姐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听着沈忘尘如家人般关怀的语气,白栖枝再也忍不住内心酸楚,眼前雾水迷蒙,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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