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让让,挡朕皇位了: 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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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要紧事,是整军经武、筹备北伐吗?”

    她自问自答,声音平静,“不。他们第一要紧的,是求田问舍,是圈山占水,是忙着划分新的地盘,安顿南迁的宗族部曲,争夺朝堂上的话语权。北伐?收复失地?那太远,也太难了,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庄园、奴仆、财富来得要紧?”

    谢云归默然,无法反驳。

    这正是朝廷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现状。

    “至于兵马粮草,”明昭继续道,明昭想想都觉得嘲讽,“各家门阀私兵倒是不少,可他们会拿出来,交给一个远在北地,出身寒门,刚刚立下大功却也因此更遭忌惮的将军吗?朝廷,朝廷手里还剩多少能战之兵,多少可调之粮?恐怕连自保江南尚显不足,遑论北上。”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里,映不出半分幻梦,她陈述她知道的未来,“所以朝廷能给父亲的,大概只有一道嘉奖的诏书,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虚衔,或许还有些象征性的赏赐。派兵?运粮?里应外合?”

    她摇了摇头,诸公要是有这觉悟,天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父要的,朝廷给不了。朝廷能给的,不过是名分。但在这乱世,有时候,名分也够了。至少我父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北地遗民,整军、收粮、联络豪强。朝廷的封赏,是一面可以扯起来的大旗。至于旗子后面是空荡荡的江南,还是父亲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谢云归久久无言,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仅有八岁,却已将江南朝廷、北地势态、乃至她父亲处境看得如此透彻的女孩。

    这份洞察力,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哪里像个孩子?便是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这般清醒的认识。

    “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良久谢云归才喟然长叹,这是什么早慧的孩子,她若是男子,将来将会立下什么样的功业啊?

    明昭无奈,她不是看得明白,她看到结局。

    晋室南渡后的苟安、门阀的倾轧、北伐的一次次无疾而终……

    历史早已写定。

    父亲赵缜,不过是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上,一个试图逆流而行的勇士。

    除了粉身碎骨,别无他选。

    “让谢伯伯见笑了。”

    她轻声道,“明昭只是不想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在北地拼命,我们在云城,能做的,就是帮他扎稳根基,多攒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名分朝廷可以给,但活命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守城的刀兵……这些,终归要靠我们自己。”

    谢云归缓缓点头,眼中因朝廷反应而生出的阴霾也散去了,“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朝廷靠不住,江南的衮衮诸公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像你父亲那样还在北地血战的志士,只有像云城这样尚未沦陷的城池,还有……”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还有像你这样,年纪虽小,却懂得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别人挣出一条活路来的孩子。”

    “北地的希望,不在建康的朝堂,而在壶关的城头,在云城的窑火里。”

    谢云归下定决心,“明昭,我会北上去寻你父,我们必能将北方收回来。”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5章 壶关聚首(五)

    驿亭只剩三面漏风的土墙,头顶的茅草早被刮走大半。

    勉强燃起的篝火,映着两张年轻气质迥异的脸。

    宋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旧袄,靠坐在最背风的墙角。他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正就着火光烤肉,还是兔肉,填不了饥。

    火光跳跃在他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泛不起多少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偶尔会压抑地低咳两声。

    他对面,是卫衡。

    即便是逃难,这位河东卫氏的郎君依旧维持着士族子弟最后的体面。月白色的锦袍虽然沾了泥污,破了几个口子,但质地依然看得出不凡。

    他身形颀长,面容俊雅,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忧愤与茫然。他面前铺着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布上摊着笔墨纸砚——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金烟墨,纸是难得一见、略微泛黄的左伯纸,笔是紫毫。

    他正提笔蘸墨,就着篝火昏暗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长叹。

    “唉……神州陆沉,冠冕南渡,胡尘蔽野,骨肉流离……”卫衡低声吟哦,笔尖游走,写下“王孙归何处?何处可归?”

    他抬起头,望向亭外漆黑的荒野和雪光,眼神痛苦,“家书断绝,父母兄弟音讯全无,恐已……唉!这茫茫天地,竟无我卫仲平立锥之地乎?”

    他的叹息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从墙角传来。

    卫衡一愣,转头看去。

    宋臣已经烤好了,正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细细咀嚼。

    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声嗤笑不是他发出的。

    但他眼中讥诮的光,让卫衡瞬间涨红了脸。

    “宋文若!”卫衡有些恼怒,搁下笔,“你笑什么?莫非觉得卫某忧国思家,乃是矫情做作?”

    宋臣终于抬眼,那双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卫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衡感到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那些澎湃的情感,在这双眼睛前都被剥离了辞藻,显得无病呻吟。

    “不敢。”宋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卫兄此刻尚有金烟墨,左伯纸可用以抒怀,感慨立锥之地,比起外面雪地里那些连锥都没有,今晚可能就冻饿而死的流民,实在幸运得多。”

    “你!”

    卫衡霍然起身,想骂这人,又止了意气。

    他想起十日前,他带着仅剩的两个仆从逃亡,遭遇胡人游骑,仆从被杀,他慌不择路,差点被胡骑追上,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宋臣,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弓箭,极其精准地射杀了追得最近的两个胡骑,又引着他钻入复杂的乱石沟,才侥幸逃脱。

    当时宋臣满手冻疮,衣衫单薄,却冷静得可怕。

    救命之恩,卫衡铭记于心。

    但这人的嘴巴和眼神,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宋文若,我知你出身寒微,历经艰辛,看不上我等士族子弟的伤春悲秋。”卫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讲道理,“然家国之痛,存亡之思,乃人之常情!岂因身份贵贱而有别?难道只有饥寒交迫,才配言痛?”

    “痛,自然人人可痛。”宋臣吃完了,还是觉得饿,“我只是觉得,卫兄的痛,停在纸上,停在口中,停在辞赋的怅惘里。除了让你自己更难受,让听你叹气的人更心烦,于眼前冻饿,于胡人铁蹄,于你寻找的立锥之地,可有半分用处?”

    卫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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