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栽培手册: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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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脱的麻雀。

    “如果我没有在那些难过的冬天里活下来,那我就不会遇见何叔、不会遇见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好多人——也一定没有现在的冬天了。”

    “说起来,就像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一样。”

    “所以呀,如果现在是幸福的,那么过去是痛苦的也没关系。”

    说完,盛锦点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说法,同时又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我曾经这么了不起!”

    “简直是奇迹,对不对?”

    这段对话的内容在现实里也曾经出现过一次,连同说话人的神态和语气都如出一辙,盛时澜几乎是在心底同步重复盛锦说出来的话,也听见梦中的自己给出了和那时完全一致的回答——

    “对。”他说,“你是奇迹,小锦。”

    “你是冬天送给我的礼物。”

    是我生命的锚点。

    从荆棘里破土、生长,最终穿过绝境,带来新生。

    “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

    最后梦里的他们没有像现实那样一起去河边钓鱼,因为盛锦在说完话后没多久就站起身,向盛时澜展示他为了方便挂在脖子上的草帽,“盛时澜,我帽子上的丝带掉了。”

    原本系在帽上一圈的红色蝴蝶结散开,只剩下一条悬挂着的缎带。盛锦把那节缎带取下来递到盛时澜手里,转过身让他帮自己系上帽顶。

    盛时澜刚将缎带绕过帽身打了个活结,面前的身影就忽地一动,紧接着抬腿向远处跑去,红色的缎带尾部借此滑过他的掌心,轻巧地向前游去。

    “盛锦!”

    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只风筝夺走了盛锦全部的注意力,他的身影紧追着风筝飞行的轨迹愈跑愈远,叫人几乎紧追不上。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跑得这样快?

    双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绊,令他在自己的梦里也失去了主导。有那么一瞬间,盛时澜错觉自己回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那段日子。但那时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感到事不关己,断然没有现在的惊惶。

    曾经任何人之于他的人生而言都非必要,即使是父母也同样。

    是什么时候这样的观点发生了变化?盛时澜未曾细想,很多时候只道寻常。只是有一天突然回首看去,才发觉来时的雪地上已经多出了一道与他并排的脚印。

    四周的场景在几息间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手中红色的缎带亦不知不觉变成一条细长的红线,无限向前伸展。

    红线那端的人仿佛生了双翅膀,或者也变作了一只风筝,拽着那根丝带,毅然决然一路飘摇着向末路而去,再也不曾回头。

    飞鸟是始终向前看的。

    唯独盛时澜不敢松手,却也不敢紧扯那根红线,生怕稍一用力,线就断了,牵挂的人就再没了踪迹。

    他紧随着盛锦的脚步,从冗长的黑暗中跋涉而过,跨入一个紧窄的光点,于是周遭情景霎时变幻——盛锦的背影随着奔跑在他眼前一寸寸拔高,从初春茂盛的青草地越入夏日的海滩再穿过秋日的枫树林,最后闯进一片辽阔的雪地里。

    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冬日,相似的贫瘠的土地、狭窄而破旧的帐篷,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一场雪。

    雪下得很重。惨雾重浸,朔风有意搅乱一缸银絮,怒雪掀落,涌起迷蒙的烟,四下里白茫茫的。

    于是盛锦的身影就那样掩入漫天的飞雪里,再也看不见了。

    盛时澜在那时几乎忘记了这是梦境,在触手可及的得而复失中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暴雪砸落,让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黑夜随之降临。当盛时澜再次从混沌中睁眼,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雪白的壁。

    还是梦。

    耳畔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很低,含着点哭后的哑意,“你醒了。”

    盛时澜霍然扭头去看,发现那是十七岁时的盛锦。

    微微泛红的眼,凌乱的发,眼底藏着关切和惊慌失措的委屈。

    这样让人心痛的场景他也已经见过了。

    盛时澜想坐起身安慰,却发现自己仿佛浑身被包裹成茧,动弹不得。在反复使力后,冰冷的输液管里的液体由透明被自下而上的鲜血染红,接着无限延长,在空气中绕出曲折的线,最终牵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盛锦在此时靠近,被挣开束缚的盛时澜竭力扣住手掌,他的另一只手掌还在拨扯那根莫名其妙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线。

    “别松。”他说,“小锦,听话。”

    他自知所用的力道应该很大,但是眼下他既没办法移动身体也没有办法掌握力道,只知道那只相连的手他绝不能松开。

    盛锦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捏痛还是被他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吓到,愣了一下,接着才靠过来,声音很轻地回应:

    “我知道,我不松。”

    “盛时澜,我在,我陪着你。”

    这道诺言如同一记重锤敲下,敲得盛时澜心如擂鼓,整片胸腔都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催促,又好似某种预兆,焦急地、彷徨地让他脱离梦境,彻底苏醒过来。

    手臂传来清晰的重量,刚才在梦中消失又出现的人此刻安稳地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脸颊肉因为侧躺的缘故微微鼓起,身上温暖干燥,在和他同款的沐浴乳香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柑橘香。

    盛时澜凝视他紧密闭合的眼睫,过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盛锦皱眉蹭了蹭枕头,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彻底掀开眼皮和他对视。

    “哥,你在发呆吗?”

    盛锦半阖着眼凑上来,看起来还不完全清醒,声音像被薄雾笼罩般哑,半晌,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湿漉漉的,很柔软。

    像一只小羊。

    “盛时澜,你怎么了?”

    盛时澜回吻他的唇,声音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没什么。”

    盛锦闻言闭着眼睛蹭了蹭他,“你睡得不好吗?我听见你叫了几次我的名字。”

    “好少见,你居然也会说梦话。”

    他被困意带着开始一眨一眨地将眼睛睁开又合上,为了是自己清醒些,于是向前靠了靠身体,收紧双臂,让彼此留出的间隙又被重新填满。

    盛时澜缓慢将吻落在他的额心和微微阖上的眼皮。

    “只是在想我好爱你。”

    男人的语气温和和缱绻,眼底却卷起昏沉的波涛,过了两秒,他才状似平静地开口,“……小锦会离开我吗?”

    盛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清醒了些,在微沉的气息中罕见地捕捉到眼前人泄露出的不安,既感到新奇同时又生出些心软。

    你看,爱情是一个多么具有魔力的东西。

    连素来从容不迫的人也变得患得患失。

    “当然。”盛锦笑了声,在陡然收紧的怀抱里说完下半句,“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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