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妃: 10、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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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伏在蒲团上祈祷。

    最右边,那尊手托金钵的大佛前,也跪着个人在虔诚参拜。

    季桃初险些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是杨严齐。

    杨严齐?

    殿宇更深处,一名正在给彩塑擦灰的老和尚,察觉有人进来,远远向这边行了个合十礼,季桃初习惯性点头,算作回应。

    老和尚似乎略感意外,多看了季桃初一眼,后者察觉杨严齐和布衣老汉之间气氛不对劲,故而没有停留,离开往后去了。

    等再遇杨严齐,是在水月观音窟的壁画前。

    向指路和尚问路时,那和尚说窟里寒,叫季桃初在浅处看看便罢。

    此刻站在壁画下仰首观看,只见观音垂眸,慈悲众生,壁画流畅的线条和艳丽的色彩,深深震撼到人灵魂上。

    见杨严齐过来,季桃初好奇问:“你信这个?”

    杨严齐抬眼看壁画,空荡的壁画窟回荡起她低缓艰涩的声音:“没办法,这里的人信。”

    比如,那喜穿布衣的北防镇守大太监。

    季桃初笑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信甚么?”

    杨严齐同样笑笑,笑意却与季桃初不同:“殿堂楼宇,精美若此,岂能付诸战火。”

    “此窟北边,有片残垣断壁,”季桃初过来时,在指路和尚介绍下,特意过去看了看,“废墟前的石刻上,写着‘水月观音殿旧址’,是战火所致?”

    杨严齐:“是督建此寺者,亲手所毁。”

    季桃初饶有趣味:“镇国长公主亲手烧掉由她督造的殿宇,呦,有故事呢。”

    杨严齐克制地轻压嘴角。

    前元政权割据北方,后期权臣迭起,朝堂混乱,通善三年,年仅十六的悯节帝元巩合暴毙身亡。

    权臣朱氏拥节悯帝堂弟,安定王元邛为新帝,奉父旨监国的长公主元屹合,扣下国玺,拒认元邛称帝。

    朱氏兵困镇国长公主府。

    数月之后,远离元政权都城奉鹿的金城,传出一则消息。

    本该被围困在奉鹿长公主府的元屹合,自焚在其封地金城的法圆寺中。

    朱氏派人前来核查。

    此人来到元屹合自焚地水月观音殿,在看见未被尽数烧毁的观音残像后,又放一把大火,烧干净残像,也烧了自己。

    杨严齐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这分明是个凄凉厚重的故事,被她低哑艰涩地讲出来,听得人起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塞外持续吹来的北风,在窟口外跋扈呼啸,季桃初终于感受到了指路和尚所说的“窟深处寒”。

    如刀如剑,刺骨伤髓。

    比起杨严齐的沉稳,她终是定力不足。

    季桃初短促一笑,似自嘲,似讥讽:“你是提前算到我定会来金城,还是在我来之后,才定下对付东防镇守太监的计策?”

    怀川说的没错,她这点能耐,斗不过走一步谋百步的杨严齐。

    杨严齐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素明亮的目光此刻深沉若渊:“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她要用季后亲侄女,来对付北方的镇守太监?

    这就坦然承认了?

    季桃初有些害怕她这样的目光,再次转开视线:“从到来金城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可无论是茶楼劫持,还是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我皆没能看穿甚么,直到你突袭收复关外五城。”

    越说越觉得冷,身上棉衣仿佛泡了水,又冰又硬,生硌着她,寒气渗进四肢百骸,随着血液不停往心脏聚拢,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

    真痛苦。

    季桃初呼出口颤抖的凉气:“收复五城,该是你密谋已久之策,可你有否想过,你冒如此大的风险,万一我不肯配合,你待如何?”

    问声休,回音层层荡向画窟深处,直至彻底消失,暂退的冷意重新逼上前来。

    “抱歉,”良久后,杨严齐望向壁画上慈悲垂眸的水月观音:“幽北下任王君,只能是我。”

    此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时,季桃初只觉到重重迷雾被拨开的畅快感。

    眼下,寒风穿心的壁画窟里,当她想起即将要说的话,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满身。

    汗毛竖起,喉头阵阵酸涩,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极度厌恶动辄掉眼泪的自己。

    “杨都司,你要做王,没人拦,无论你是要以身涉险,还是赌项上人头,左右是你自己的事,不该拉我下水。”

    还有句“我此一生,唯憎欺骗”没能说出来,说与不说的,没意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得季桃初心烦,抬手一掌抹下去,她拢袖朝外走去。

    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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