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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澄水如鉴》 320-330(第1/14页)
第321章 回头是岸
抱着身子还温热的李谊这一刻, 赵缭终于明白为什么从许多年前,隋云期就开始频繁的、或明或暗地劝她回头。
他不是怕她翻不过这座高山,不是怕她死在半山腰。隋云期怕的, 是她费劲千辛万苦山登绝顶, 身旁已然空无一人, 只有高处不胜寒。
隋云期知道就算到那时, 赵缭也不会后悔。
可用一生的好光景, 换狼藉的回忆, 不后悔的人不一定不痛苦
我为峰。是极高的境界,可今生为人, 便是命中注定今生论人的得与失,何必执意为峰。
如果李谊不在了……
想到这里时,赵缭抱着李谊的胳膊已经收紧。
而想到这里时,比悲伤、恐惧先一步出现在赵缭心里的,是不甘心。
从为铲除荥泽虞氏这颗毒瘤,南下清田开始,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弄权形象,就牢牢缠住了李谊。到后来抗旨赈灾,替皇帝担了骂名, 再到杀“李绍”。
李谊在朝堂内外的眼中, 都是表面清风明月, 实则狼子野心、城府颇深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屡屡挑起宗室内斗,残害兄弟子侄,只为窃取祖宗家业、夺走至高权柄。
赵缭知道李谊不在乎身外之评、身后之名,可她怎么才能接受,眼睁睁看干净的一个人, 澄澈的一颗心,落得泥淖里千秋万代的结局。
活下去,只要先活下去,一切都有转机。
正好,赵缭也想先离开盛安,这个处处都能遇见隋云期的地方。
“李谊,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好。”李谊就要脱口而出的一句“我陪你”,稍一思考就留在了口中没有说出,担心赵缭会以为他要监视她。
“我陪你治病养伤。”赵缭松开环着李谊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去元州,请和濯治疗你的血亏之症。”
李谊愣住了。他以为赵缭这个时候想离开,是因为隋云期死后心灰意冷,万万没想到她是为了陪自己疗伤。
除了不可置信,李谊心中同时涌出的还有自哀。
如果赵缭是因为他离开,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呢?如果有一天他在她心里不再有意义呢?
李谊从没有过一刻想过,赵缭是爱他的,便是现在,李谊也不这么认为。
她可是赵缭,是巍峨之须弥,光辉之耀阳。而他,不过微末之势、蜉蝣之身,即将行至终局的枯叶一片。
他怎么能想,怎么敢想。
当李谊敛住眼神时,赵缭看着他,心头突然多的一团温热,在冷心冷肺之上撞出一片水雾,蒙住了双眼。
岑恕得知了江荼的情感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没有与心爱之人心意相通的喜悦,只有自伤、自毁。
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从岑数和江荼的诀别之后,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对赵缭而言,漫长的像是永远都过不完。
其间,一次次失去,一次次心寒,一次次沾满手的血,像在心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霜,在身上披了一层又一层的雪。
恍惚间回到辋川的络石小院,一推门,李谊还在,满园青白,一切也没变。
一切都没变。这五个字出现在赵缭的心头时,始终迷茫不安的心悸被轻轻按住了。
一心只想前路的时候,赵缭是那样茫然。突然想到还有退路的时候,赵缭的脑海渐渐明晰了。
“丽水军我不会交出去的,我是决定暂时离开,但我不会任人宰割。”
“好。”腰上的伤口像是锯子一样将李谊分裂,便是站着都很感吃力,却不影响李谊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后,眉眼都软和了。
“我还要一个月时间,把观明台中的大家都安顿好。”
“好,多久都好。”李谊眼中亮起光芒时,
整个人都笼罩在温和中。
只要赵缭肯放过不堪再承受任何波澜的时局,肯放过自己,等多久李谊都是愿意的。
“我去叫郎中给你包扎伤口。”赵缭扶着李谊坐下,看李谊穿得这样单薄,鬓边却被疼出的汗水打湿,柔声道:“是我不好,你有伤还让你站了这么久。”
李谊白得像纸一样的嘴唇始终带着笑意的弧度,摇了摇头:“不打紧的,已经好许多了。”
说话时,李谊颈侧的血珠已经流到了锁骨。
在开门出去时,赵缭把门都拉开了一半,又关了回去,双手扶着门,没转身道:“李谊,等离开盛安,我有两件事想告诉你。”
赵缭说的认真,李谊虽然想不到是什么事,但还是同样认真地点点头:“好,我等你告诉我。”……
郎中重新来包扎了伤口,但伤口的感染已经让李谊高烧起来,很快就昏睡过去。
虽然郎中把李谊的病情说得严重,赵缭心里却不是十分的忧虑。她知道从前一直快速加重李谊病情的是郁结于心,如今忧惧之心结解开,李谊会渐渐恢复起来了。
仓库里,赵缭蹲下身,打开一个半人高双开门箱奁上挂着的铜锁,敞开箱门后,里面是一排排抽屉,每一屉都只有半指高。
赵缭一屉一屉抽开,被一屉一屉的空荡回答。
赵缭以为自己已经平复许多的痛苦,在这一刻卷土重来,甚至愈发喧嚣。
曾经,这里被一张张人皮面具填满。
赵缭用的随意,她知道反正会源源不断,却没想过每一张面具,都是隋云期给她的一副铠甲。在每一个不能被人认出,或是不想被认出的时刻,武装着她。
现在,盒子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赵缭坐在地上靠着盒子,用苦笑代替眼泪。原来,让她这些年来可以躲进江荼的壳子里稍作喘息的,不仅是李谊,还是隋云期。
“老隋,当初怎么会让你做丽水军的军师?你算错了,大错特错。你说你希望我可以做江荼,可是没有你,我不可能是江荼了。”
赵缭笑着感慨,扶着盒子站起身来,叹着气脚步缓缓往门口走时,听见身后一阵窸窣。转头看,只见一只麻雀从开着一道缝隙的后窗子飞进来,落在八仙柜上,低头啄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赵缭怕隋云期留下来的东西被损毁,上前赶走麻雀后,才注意到它方才啄的东西,是一把有些陌生的钥匙,旁边还有一张落了灰的纸条。
拿起纸条回忆了片刻,赵缭突然想起来,这是隋云期离开那天,留给她的礼物。
当时,隋云期说“别急着去看,总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的”,赵缭知道,这个“应该”的时间,就是现在了。
一觉醒来,发现纠缠折磨自己十几年的愧怍蛊毒,莫名其妙地治愈了。这是赵缭寻着地址推开屋门前,上一次感到如此觳觫震撼的瞬间。
面阔三间的屋宇中,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一面面、一架架高七层的柜子,像是一座藏书阁。只是柜子里没有书,只有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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